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碗太不结实了 咚 ...
-
咚咚咚!
萧逸之猛地睁眼坐了起来。看清屋内的陈设,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野外了——他已经把自己卖给了望月楼。
身上盖的被子有些旧,但干燥暖和,他摸了摸,愣了半晌。好久没在床上睡过了,没想到在这酒楼睡得这么踏实。
“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拖着步子挪到门口。腿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走路时尽量不露异样就好。刚拉开门闩,还没来得及骂人——
钱昭月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喂,大少爷,天都亮了!赶紧穿上干活了!”
随后一个灰扑扑的东西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住,还没看清是什么,他低头一看——一件麻布衣服,手感粗糙得像砂纸,袖口还有个洗得发白的油印子。
萧逸之嫌弃地把衣服仍在门边的架子上,看了看才蒙蒙亮的天,不满道:“胡娘子昨晚说了,酒楼中午才会开张,起那么早干嘛?”
钱昭月倚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横在胸前,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大少爷,酒楼开张是给人吃饭的,吃饭前有很多事情要做,收起你的少爷梦,认清现实,你现在只是一个欠了钱的雇工。”
萧逸之撇撇嘴,就准备往院子走,被钱昭月拦住。
“大少爷,你这身绸缎可沾不了后厨的油腥。特地问来福要的,干净的。”
“丫头,少废话。”
钱昭月眉头一挑,没再说什么。萧逸之说自己是外乡人没地儿住,胡娘子便把他安排在她对面那间杂物间。
笑话,这不是妥妥的冤家嘛!本来两人互看不爽,自己又把他给扣下了,现在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是想想都糟心!
她可是强烈抗议过,但胡娘子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自己还不是没地方去”就把她堵了回来。
行吧。她瞥了一眼身后慢吞吞走出来的人,咬牙想:最好有点价值,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们望月楼不大,前厅后厨,楼上三个雅间。东家和福来你都见过了。后厨老张、杂役阿满、采购老刘——”她抬了抬下巴,“喏,那就是阿满。”
萧逸之还没来得及应一声,就被领到了后厨门口。
“你先去后厨帮忙。昨天你说的那几个菜的问题,正好跟老张聊聊。”
后厨里热气腾腾,油锅滋滋作响。阿满最先看见他们,笑眯眯地喊了声“钱掌事”。老张头也没抬,手里的勺子翻了两下锅。
“各位,这是新来的伙计萧逸之。昨天他尝了几道菜,提了些意见,我觉得挺有道理。萧逸之,你说说具体怎么改进吧。”
钱昭月往旁边让了让,眼神里带着期待。她想着既然萧逸之有这个能力,肯定会做,不会做至少应该也看过,给他们一点意见会对酒楼有很大帮助。
萧逸之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所有眼睛都钉在了自己身上。那眼神或期待,或好奇,连老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等着他的下文。阿满更是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着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萧逸之张了张嘴。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做?以前在家,他只要说“这道菜不行”,后厨自然会重做。至于重做成什么样、怎么改——那是厨子的事。
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显得他更没用。
于是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昨日说的,句句是实话。至于怎么改——你们做菜的人,总不能连这点悟性都没有吧?”
老张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锅里的菜翻了两个滚,才不咸不淡地“呵”了一声。
阿满看看他,又看看钱昭月,眼神从期待变成困惑。
钱昭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合着你……只会吃,不会做?”
萧逸之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
“干活!”老张一声不咸不淡的呵斥,所有人各自散开。
钱昭月一把拽住萧逸之的袖子,把人拖离了厨房。
“大少爷,”钱昭月转过身气呼呼地强调,“既然你不能给酒楼创造价值,那从现在起——你去洗碗。”
“你居然让我洗碗?!”萧逸之瞪大眼睛,“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以工抵债的雇员,头一条规矩就是守规矩。好工种我给你了,你没抓住。要么去洗碗,要么工钱双倍扣。”
萧逸之气得胸膛起伏,拳头握了又松。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丫头,你日后定会后悔。我这张嘴,旁人请都请不来——”
“哟!别迟早了,既然你这么有见识,就应该现在就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钱昭月凑过来,故意把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
“阿满,带他去洗碗。”钱昭月对着厨房喊了一句,阿满闻声从门帘后面探出脑袋,小跑着过来,看看萧逸之,又看看钱昭月,没敢多嘴。
钱昭月这才转头看向萧逸之,慢悠悠地道:“还有,再叫‘丫头’,一次罚二十文。”她挑起眉梢,斜睨着他,“我是酒楼的掌事,你只是一个小工,身份比你大,以后请叫我‘掌事’。小心银子越欠越多,一辈子留在望月楼。”
萧逸之盯着她,腮帮子绷紧了一瞬,白皙的脖颈上青筋微微浮起。他没说话。
旁边阿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好几回,才怯生生地挤出一句:“那、那个……大哥哥,碗……再不洗,酒楼要开门了……“
萧逸之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阿满一眼。小孩仰着脸,眼里写着“求求你们别吵了“。他噎了一下,那口气没发出来,转身往后院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钱昭月双手抱臂靠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刚翘起来,忽然顿住了。
这人走路……左腿落地的时候,脚掌比右腿轻了半拍。很轻,像是怕压着什么,稍不注意就错过了。
她皱了皱眉,正要细看——
头上嗡地一疼,眼前模糊了一瞬。她扶住墙,等着那阵眩晕过去。
等再看时,萧逸之已经拐过月亮门,看不见了。
钱昭月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跟苏木约定还债期间就剩下三天,要是酒楼生意还没有起色,她也不好意思让胡娘子提前给她预支工钱。
她转身往账房走。
“阿月,一大早跟谁置气呢?”胡娘子从前厅出来,手里捏着账本。
“没事东家,安排新伙计干活呢。”
胡娘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方向,笑着摇摇头:“阿月,不用这么着急,他才来而且也不是自愿留下的,总亏给他几天适应。”
“东家,他等得起,酒楼等不起,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个饭钱。”
胡娘子眼神暗了暗,咬咬牙:“也是,这个月老张他们几个工钱还没凑齐呢。”
“东家,这几天我已经把酒楼的问题找到了,接下来我希望东家能够支持我对酒楼进行改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钱昭月握着胡娘子的手苦口婆心地说。
胡娘子点点头。
“哗啦——”
后厨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阿满带着哭腔的声音:“完了完了完了……”
钱昭月冲进去的时候,地上碎了一个碗,瓷片溅了一地。萧逸之僵在洗碗盆前,袖子湿到胳膊肘,手里还捏着半个破碗沿。阿满蹲在地上,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回事?”
“我、我就是正常洗……”萧逸之脸上尴尬与委屈交织,“不能怪我,是这碗太不结实了!”
钱昭月正要开口,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捏着半个碗的手,指节凸起,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
这人力气真大,碗沿说捏碎就捏碎了,该不会是把气撒在碗上了吧。
“萧逸之,一个碗一文钱,按价赔付。以后使力气的时候收着点。”
说完她没再多看他一眼,抬眼扫了一圈后厨——人倒是齐了。老张在灶前,阿满蹲在地上,萧逸之僵在盆边,就连平时不见人影的老刘今儿也在后门口晃悠。
既然都在这儿,省得一个个通知了。
她咳了一声:“正好大家都在,我说个事。今晚打烊后,前厅开个会,商量一下酒楼接下来的事。张叔,您也来,就一会儿,不耽误您。“
老张连眼皮都没抬:“知道了。“
钱昭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萧逸之——他还僵在原地,手里那半个碗沿没敢扔,活像捧着自己碎成两半的尊严。
她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恨。
就一丁点。
————————
**钱昭月的小账本**
今日收入:尚未开张。
今日支出:一个陶瓷碗,一个只会吃不会做的废物。
备注:还没开张就破碗,她这是招来了一个破财的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