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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白食的“贵客”     当 ...

  •   当晚,钱昭月住进了后院的小房间。窗前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房间是胡娘子特地腾出来的,本说要置办物件,被她拒绝了。

      她心里清楚:胡娘子善待她,是因为她有用。所以,她必须让望月楼活下去。

      接下来三天,她把酒楼摸了个遍。账本翻完,钱昭月只觉得透心凉!整个酒楼就剩胡娘子、来福、老张、阿满四个人。房租欠了好几个月,供货商的钱拖着,工钱上个月就没发。

      照这样下去,撑不了一个月!

      她望着窗外,握紧拳头:前世虽是金牌大堂经理,可从没见过亏成这样的。可不干又能怎样?一个没及笄的小姑娘,肯收留她的只有这家酒楼,这个机会还是自己争来的。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

      第四天一早,望月楼门口贴出了一张“告大家书”。来福卖力敲锣,钱昭月往台阶上一站,笑着宣布:“各位街坊,望月楼今日推出限时活动——您点一道招牌菜,提一个改进建议,只要被采纳,这单全免!没采纳也送小食一份,米饭管够!”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望月楼座无虚席。钱昭月一桌一桌地笑着询问意见,拿个大账本刷刷记录,忙得脚不沾地。

      日落西斜,客人渐渐散去。胡娘子捧着账本,手指都在抖:“八……八两!”

      “这才哪到哪。”钱昭月笑了笑,随即认真起来,“娘子,别看这八两,也只够今天的成本,而且也仅限今天......”

      话还没说完,来福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钱掌事,那边角落里有一桌……从下午吃到现在,一直不结账。”

      钱昭月抬头看去。前厅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男子。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清隽的下颌,正不紧不慢地吃着饭。

      吃饭还戴斗笠,跟洗澡穿棉袄有什么区别。再看他身上的青色锦袍,虽有些脏污,但料子不差。

      如果忽略他桌上垒得高高的八个空碗,以及他手上正在吃的第九个碗,就更像大户人家出来的人了。

      钱昭月眼睛一亮——大买卖啊!

      “东家,我去。”她整理了一下衣裳,露出标准的八齿微笑,朝那个“贵客”走去。

      “这位客官,您吃得还满意吗?”

      男子吃饭的手一顿,抬眼看了钱昭月一眼,猛地咳嗽起来。

      冤家路窄——这不是拿了他刀币那丫头吗?她不是在药堂吗,怎么又跑酒楼来了?

      “哟,客官您喝点水缓缓。”钱昭月熟练地递上一杯水。

      男子低头喝水,斗笠边缘压得更低了些。刀币还在她手里,他现在拿不出银子去赎。那晚要不是巡夜官兵来得不是时候,他也不会把东西押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

      这几天想起来就堵得慌——得想办法拿回来。好在那晚他蒙着脸,这丫头没看到他的模样——认出来,怕是要当场拉他见官。

      他喝完水,继续扒饭,没有理会钱昭月。

      钱昭月挑了挑眉,尴尬地维持着笑容,但声音已经提高了八度:“客官,我们小店即将打烊。您一共消费四两银子,麻烦先把——账——结一下。”

      男子终于放下碗筷,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懒懒的:“你们告示上不是说,提建议被采纳就免银子吗?”

      “是。”

      “糖色过了,苦。肉香没出来。”

      “茄子咬下去满口油,但油尝不出茄子的味——油是油,菜是菜。”

      “鱼杀的时候血没放尽,骨缝里还吊着一口腥。”

      “米没醒透——新米陈米一个泡法,底烂了,中间夹生,顶上稀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又补了一句:“你们酒楼能撑到今天,全靠街坊舌头钝。姑娘觉得,我的意见如何?”

      说完,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钱昭月。

      三天了,他整整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伤好一点了,他准备要离开清水县,哪知他实在太饿了,正好看到这个告示。他相信凭自己的能力,一定能不要银子——所以他一直吃到现在。

      钱昭月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人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她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男子——长得倒是俊俏,白白净净的,斯斯文文。但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分明写着“我赢了”。凭什么?照他这么个吃法,不用等一个月,明天酒楼就得关门大吉。

      等等。这双桃花眼——她猛地想起什么,念头却一闪就散了。

      “阿月,怎么啦?”胡娘子和来福送完最后一桌客人,见她跟一个戴斗笠的对峙好半天,疑惑地走过来。

      钱昭月转头笑了笑:“没事儿东家,您和来福先忙,我和这位客官再论一论!”

      她把“论一论”三个字咬得极重。虽然她很想承认这人提的意见比她今天收到的所有建议加起来都有价值,但他那副得意劲儿实在让人手痒。

      钱昭月咬了咬牙,硬生生挤出一句:“意见不错。”

      男子嘴角微勾,站起身来客气道:“那在下就告辞了。”说完还给了钱昭月一个大大的笑容,钱昭月愣了一下,不得不说,男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但是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

      “等等。”钱昭月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我想客官是理解错了,活动写的是‘点一道招牌菜,提建议’。”

      钱昭月指着桌上那堆盘子:“您点了八道,不符合活动条件。您这是正常消费,一共二两银子。”

      男子皱了皱眉,语气依旧平静:“贵店写的是‘这单免单’,不是‘一道菜免单’。大夏律里,这叫表述不清,算欺诈。告示我留了底,你要不要赌一把衙门信谁?”

      钱昭月瞪大了眼睛。好家伙,吃霸王餐还吃得这么理直气壮?还懂法?

      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抹平了,身体站直了——不行,个子只到这人的肩膀,气势不能输。

      钱昭月转身搬来一个板凳,哐当往上一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男子。

      男子正疑惑钱昭月这一系列动作,就听她大喊:

      “来福,关门。”

      “好嘞!”来福早就不耐烦了,蹿过去哐哐上了门板。

      男子神色微变:“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钱昭月双手抱胸,冷笑一声,“我跟你讲道理,你给我玩文字游戏。那就不讲了。活动是我公布的,规则是我定的,我说了算。欺诈?不成立。”

      笑话,要是真被他说成欺诈,以后望月楼还怎么开。她面上不露分毫,心里骂了句:想讹我?没门。

      钱昭月指着满桌碗碟,声音拔高:“就算免单也是一人份。你吃了七八个人的量,知道的以为你是饿死鬼投胎,不知道的以为你是猪八戒转世。这叫有意赖账。”

      男子:“……”

      “现在给你三个选择。”钱昭月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送官。”

      又竖起第二根:“第二,给钱。拿不出现钱就扣东西抵债。你这身衣服,这个斗笠,我看着能抵个八九成。”

      “第三呢?”男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第三——”钱昭月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笑得让男子后背发凉。

      “我看你这张嘴挺会吃的,正好酒楼缺个试菜的。留下做工,债抵完走人。”

      “不可能。”男子冷着脸,转身就要走。

      “走呗。”钱昭月跳下板凳,拍了拍裙子,语气轻快,“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去报案。逃单一两以上,按律要枷号示众。到时候您戴着斗笠游街,那场面——”

      男子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钱昭月笑眯眯地看回去,半分不退。

      萧逸之垂下眼。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伤也没好利索,走出这个门,下一顿饭还不知道在哪。这小丫头虽然气人,但望月楼至少管吃管住……留下来,未必是坏事。

      “……我留下做工。”

      “好嘞!来福,拿纸笔!写工契!”

      “等等——我只说做工还债,没说要——”

      “不签契?那您跑了怎么办?”

      来福已经把纸笔拍在桌上。钱昭月指着工契,语速飞快:“标准工契,管吃管住,工钱抵债,债抵完两清。擅自离岗按逃奴送官。签吧。”

      男子低头看着那张工契,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签字,是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不,是卖了个白菜价。

      提起笔,在落款处缓缓写下三个字。

      钱昭月探头一看,斜眼看个他一眼:“萧逸之?”

      男子点点头,从今天起,他就以这个名字,重新开始,或许留下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

      **钱昭月的小账本**

      今日收入:一个免费劳力(自称会吃会算账,鬼知道真的假的)。

      今日支出:被一个饿死鬼试吃了八道招牌菜。

      PS:本日最佳投资——一个板凳。(站上去吵架,气势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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