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一响 黄金万两》枫糖炒饭

6、立赌 就

　　就着昨日活动的余热，中午望月楼还坐了七八成满。但一听特惠已结束、菜品价复如初，客人便散了多半。到了傍晚，大堂只剩两桌。

　　胡娘子合上账本，叹了一声：“阿月，今天拢共二两银子。明儿采办的银子都不够。“她看着钱昭月，欲言又止。

　　钱昭月正埋头在本子上写写划划，闻言抬起头。她知道胡娘子想问什么，笑了笑：

　　“东家，我知道您的担忧。活动是引客的引子，不是长久的饭。“

　　“那你有办法？“

　　“晚上的时候再告知。“钱昭月说完继续低头写。

　　胡娘子好奇地瞥了一眼她的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横竖交错的线条，像田垄，又像表格，角落里还标着些看不懂的小字。

　　她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都没问，转身去擦柜台上的灰。

　　——她不是不信阿月，她是不敢催。怕一催，这小姑娘肩膀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正在这时，福来在门口喊了一声：“东家，王管家来了。“

　　钱昭月看着胡娘子引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上了楼。那人的腰板挺得笔直，上楼时步子不紧不慢，胡娘子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陪着，小心翼翼。

　　“你这字跟鬼画符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给酒楼辟邪呢。“

　　`

　　钱昭月猛地转头。萧逸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湿透，袖口往下滴水，桃花眼里是惯常的漫不经心。

　　“碗洗完了？“钱昭月上下扫了他一眼，“说说碎了几个？正好替你登个账，给酒楼增加点收入。“

　　“一个没碎。”萧逸之掸了掸湿衣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丫头掌事，我这一身湿透了，没衣服换了。胡娘子说过，望月楼包吃包住包衣裳——”

　　“酒楼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有心思琢磨新衣服？”钱昭月放下本子，斜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丫头掌事——”

　　“你只说叫‘丫头’扣钱，又没说叫‘丫头掌事’扣钱。“萧逸之截了她的话，嘴角微微一扯，但笑意没到眼底，“再说你也说了要我喊掌事，又没规定怎么喊。扣不了。“

　　钱昭月被他噎了一下。要论抠字眼，这人倒是比她还会钻。

　　她正要怼回去，手指碰到袖口里那枚凉飕飕的刀币，顿了一下。

　　三天早过了。那个蒙面贼说“三日之内来赎“，现在人影子都没有。怕是不会来了。

　　她把刀币往袖口深处推了推，无意间抬头，竟发现萧逸之的目光正落在她袖口，只一瞬，又移开了。

　　钱昭月来不及多想，楼梯上已传来脚步声。王管家下楼时扫了眼空荡荡的大堂，欲言又止，终究抬脚走了。胡娘子站在原地，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东家，那位是……“

　　“老主顾家的账房，“胡娘子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来问这个月的租子。我说宽限几天。“

　　钱昭月心里一沉。账本上最大的窟窿就是房租，已经欠了三个月。方才那盏茶工夫，怕不是“宽限几天“就能打发的。

　　今晚的改变，刻不容缓。

　　天黑之后，前厅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把几张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胡娘子坐在主位，眉头锁着。阿满和福来缩在角落里不安地交换眼神。老张坐在长凳一端，双臂抱在胸前，面色沉得像块铁。老刘另一头坐着，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萧逸之靠在最远的墙边，双手交叉，像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钱昭月站在所有人中间。上一次站在这里，胡娘子介绍她的时候，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是不相信。这一次是她自己要站上来的。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把酒楼的进账情况跟大家告知一下。“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钱昭月。酒楼进账素来是不对外说的，他们只管拿工钱就够了——虽然这个月工钱还没发，但胡娘子是重承诺的人，他们都信得过。

　　胡娘子依旧一言不发，但她伸手把钱昭月面前那盏凉透的茶端走了，换了一盏热的，搁在她手边。动作很轻，桌上没人注意，只有老张看见了。他垂下眼皮，没说话。

　　“酒楼昨天活动进账八两银子，“钱昭月翻开本子，“今天进账二两。之前三天分别是一两、二两徘徊。“

　　所有人吃了一惊。

　　“这不可能吧。“老张一脸紧张地看着胡娘子，等着她的确认。胡娘子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

　　“张叔，这个进账还没有扣除本钱。“钱昭月点了点她放在桌上的大本子，看着大家，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我今天是想告诉大家——酒楼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所以必须要做出改变，变了还能有活下去的希望，不变就只有死路一条。“

　　一旁的萧逸之原本靠在墙边半阖着眼，听到“生死存亡“四个字，才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所有人。他挑了挑眉，手扶着下巴，眼里的懒散敛了半分。

　　“钱掌事，那怎么改呢？“福来小声问道。

　　钱昭月看了看福来，这个半大的孩子，每次都很热情，此刻眼底也都是担忧。

　　钱昭月拍了拍福来的肩膀，把目光转向坐在一旁不吱声的老张：“要想长久活下去，得靠菜品。“

　　听到“菜品“，老张的手猛地握拳，又缓缓松开。他知道，第一个下刀的就是他。

　　钱昭月翻开本子递到老张面前：“张叔，您这盘'酱爆肘子'，昨天卖了四份，三份剩了半盘。不是不好吃——是客人吃不完。“

　　她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座位分布：

　　“三天里，大堂散客六成是过路客，赶时间，不会等二十分钟炖一锅肉。二楼包间那两桌是熟客，每次来必点您的小炒，因为快、下饭。“

　　她合上本子，声音平稳：

　　“我要撤的，是那些慢、贵、不讨巧的菜。不是菜不好，是它们不适合现在的望月楼。“

　　老张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钱掌事，你说的那些慢贵不讨巧的，是我老张的绝手菜，也是望月楼十几年的招牌。撤了它们，望月楼拿什么立足？“

　　他顿了一下，抬眼盯着钱昭月，怒吼道：

　　“你要是能露两手绝活，比我做得好，我的菜你随便撤，我半个字都不说。可你呢？这些天除了会拿笔写写画画，你进过灶房吗？“

　　钱昭月没有接话。她翻开本子，推到他面前。

　　“张叔，做菜这事我没资格跟您比。您是匠人，我心里清楚。但您做的菜现在卖不动，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这是事实。“

　　老张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没说话。

　　“所以我不跟您比做菜。我要做的就是把您做的菜卖出去，才能获得收益。“

　　老张一愣。

　　“您看，这道菜耗一个时辰，卖一两银子，净得四成。四成的净得，减去您的工钱、房租、炭火——“钱昭月顿了顿，“您每做一只，酒楼倒贴一吊钱。“

　　老张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钱昭月又往后翻了一页：“您的'酱爆肘子'，十年前确实是招牌。那时候坐轿子的老爷们不赶时间，一锅肉炖半个时辰他们也等得起。“

　　她抬眼，看着老张。

　　“可现在望月楼门口过的，九成是赶路的。他们要的是快、便宜、管饱。张叔，您的手艺没有错——错的是这个酒楼已经等不起那个慢工出细活的年月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出一截灰，没人动。

　　老张盯着桌上那本子，盯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好半晌，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就算你说的都对。可这些招牌菜，是少爷一手教出来的。你让我撤，我撤不下去。“

　　这句话让胡娘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侧过脸，用力抿住嘴唇，攥着茶盏的手背青筋都凸了出来。

　　钱昭月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走到老张面前，把本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张叔，这样，我们打个赌。“

　　老张抬起头。

　　“三天。您照旧做您的老招牌，我来出一套新菜单——菜由您掌勺，用什么食材、怎么做，您说了算，但怎么卖、卖多少钱，我来定。“

　　她停了一下：

　　“三天后，盘总账。我的法子进账多，您以后按我的菜单来。您的法子赚得多，我辞掉掌事，回酒楼做杂役。“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瘦弱的小姑娘竖起三根手指，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一百遍。

　　萧逸之靠在墙角，目光从她竖起的指头上慢慢滑到她绷紧的下颌线。他心里划过一句：这丫头……怎么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老张盯着她的手，又看了看那张写满细账的本子，最后看了一眼胡娘子泛红的眼眶。

　　他沉默了很久，摘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

　　“三天。“他说，声音沉得像石头落井，“你要是赢了，我老张从此闭紧嘴巴，你说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一言为定。“钱昭月一拍桌子，环顾四周，“阿满，你把今儿这话记下来——每天晚上当众人面开账本！“

　　阿满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抓起抹布在桌上比划着写了个“赌“字。福来在一旁偷偷笑了一声，被胡娘子瞪了一眼，赶紧缩了脖子。

　　老张站起来，没再看任何人，拎着叠好的围裙往灶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说了句：

　　“明天那锅酱爆肘子，我照做。“

　　说完就进去了。灶房的门帘晃了两下，落下来。

　　钱昭月望着那道晃动的布帘，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住了那枚冷冰冰的刀币。

　　三天。她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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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昭月的小账本**

　　今日收入：二两银子（惨）

　　今日支出：一个赌约（押上了掌事之位）

　　今日发现：本子里那些细账，还挺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