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前世篇(3) 断 ...
-
断念剑贯穿心口,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洛霜寒没有运功抵挡。
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任由剑身捅穿自己单薄的后背。
鲜血喷/出,溅在沈清晏一尘不白的衣袍上,红得扎眼。
洛霜寒抬手,苍白的手指握住了锋利的剑刃。
皮肉被割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她用力,拽着剑,往自己心口更深处压。
沈清晏握剑的手抖了起来。
她想退,想把剑抽出来,可洛霜寒握得很紧,力气大得惊人。
“圣女大人,手别抖。”
洛霜寒咳着,血沫从喉咙里涌出。
她凑近剑柄,凑近沈清晏的脸。
那张向来冷漠的脸上,此刻竟是全然的解脱。
“刺准些,”洛霜寒喘着气,唇边都是血,“不然……我还要疼很久。”
沈清晏松开了剑。
她踉跄后退一步,看着满手的血。
洛霜寒失了力气,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沈清晏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手伸到一半,宗门戒律在脑中闪过,她的手臂僵在半空。
洛霜寒砸在荒野的泥地里,污水和血浆溅起,弄脏了她的黑袍。
那双深紫色的眼瞳光芒渐散,视线却一直未从沈清晏脸上挪开。
她看着沈清晏因惊惧而发白的脸,笑了。
“终于……能死在你手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眼里的紫光彻底熄灭。
荒野四周爆发出欢呼。
各宗修士从四面八方涌出,举着法器,踩过枯草与泥泞。
“魔头死了!”
“天下太平!”
长老们冲上前,有人探查洛霜寒的鼻息,有人查验她的气海。
裴君策走到沈清晏身边,大声夸赞她剑法通神。
周围吵得人头疼。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围住的尸体,看着那张没了血色却还留着笑意的脸。
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你笑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人理她,也没人能回答。
……
第七天,天变了。
洛霜寒死后,魔修群龙无首,被正道清剿干净。
浊气本该散尽,修仙界将迎来鼎盛。
事实却截然相反。
天空变成了暗红色。
没有魔灵根修士去吸收转化天地浊气,积攒了千万年的污/秽开始反扑。
七日内,中州边缘十三条大型灵脉枯竭发黑。
灵气在消亡。
沈清晏提着滴血的断念剑,踏入天灵宗主殿。
殿中,玄清子背着手,仰头看着三清神像。
“掌门。”
沈清晏走上前,没有行礼。
“魔根已断,浊气为何不降反增?灵脉枯竭又是怎么回事?”
玄清子转过身,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再无半分温和。
他看着沈清晏,看着这件宗门最完美的工具。
“这不关你的事。”玄清子的声音没有温度,“你完成了使命,回圣女峰闭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山。”
沈清晏握紧了剑柄。
“使命?我的使命是护佑苍生。”
她逼近一步,直视玄清子。
“掌门,天灵宗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玄清子冷笑。
“苍生?那些草芥也配?至于真相……”
他拂袖打出一道威压,将沈清晏震退。
“你不需要知道。”
话音刚落,沈清晏眉心刺痛,痛觉直冲识海。
眼前的世界变了。
她第一次在无意识中触碰到了“心眼”。
她看向玄清子,浓稠的黑气正从这位正道魁首的七窍中溢出。
不只是他,整座主殿,甚至那尊神像,都缠满了红黑色的丝线。
他在撒谎。
不仅是刚才那句话,他过去的教导,宗门的铁律,全都是谎言。
沈清晏胃里翻搅,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轰!”
主殿穹顶裂开,是整片天塌了。
暗红的天空碎裂,露出背后的漆黑。
天道规则崩塌了。
被篡改的真实历史顺着灵气网络倒灌进所有修士的识海。
沈清晏首当其冲,庞大的信息量将她砸跪在废墟中。
她抱着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脑中闪过的,不是天道传承,全是洛霜寒。
十万大山。她看到洛霜寒趴在树冠上,满手是血,一刀切断金甲蛛的脖子。
东海海底。她看到洛霜寒被卷进暗流,血肉被绞碎,却护着那株要给她的万年灵草。
极地冰原。她看到洛霜寒冲进化神期老怪的阵眼,替她挡下绝杀。洛霜寒倒在风雪里,吐着混有内脏碎块的黑血,嘴里念着她的名字。
南疆客栈。她看到自己离开后,那个小乞丐攥着生骨丹,缩在柴堆里又哭又笑。
一百三十七次。
她以为的逢凶化吉,她以为的天命眷顾,全是洛霜寒拿命换来的。
画面切到七天前的荒野,围剿前夜。
洛霜寒在帐外站了半宿,迎着冷风。
她抽出半条命的修为,压成一个阵法刻盘,埋在天灵宗大营的地下。
记忆最后一刻,天道浊气爆发,雷劫砸向中州。
地下的阵法启动,一道护盾冲天而起,罩在沈清晏身上,替她挡下了致命的第一波天罚。
那是洛霜寒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沈清晏跪在废墟上,捶打着自己的头,想把这些画面赶出去,却做不到。
每一帧画面都带着痛,将她凌迟。
她杀了洛霜寒,还任由她死在泥水里。
拔剑时,她甚至嫌对方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啊!”
沈清晏仰头,嗓子嘶哑。
她扑在地上,十指抠进青石板里,指甲折断,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痛。
修仙界在崩塌,山川倒转,地脉喷发,世界即将重置。
沈清晏爬起身,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她要回那片荒野。
空间乱流割开她的身体,白衣被染成血色。
她跑出护宗大阵,摔下石阶,又爬起来继续。
终于,她看到了那片焦黑的荒野,周围的一切都在化为齑粉。
沈清晏扑到洛霜寒倒下的土坑旁,尸体不见了,只剩下一/大滩干黑的血迹。
她跪在那摊血前,风暴撕扯着她的皮肉,一条手臂被卷入乱流碾碎。
她弯下腰,把脸贴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低下头,吻在那片干涸的血迹上。
嘴里全是苦涩的腥味。
这是她这辈子,给洛霜寒的唯一回应。
一个迟到了一生的吻。
沈清晏睁着通红的眼睛,视野开始虚化。
“洛霜寒。”
她对着泥土,吐/出被血呛住的字句。
“如果再来一次……”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无形的巨浪拍下,整个修仙界归于虚无。
意识陷入黑暗时,眉心暗淡的灵纹亮起刺目的金光。
某种力量捕捉到了她消散前的执念。
下坠感袭来,接着是刺耳的鸟鸣和扑面的热气。
沈清晏睁开眼睛,阳光刺得她流下泪水。
她大口喘着气,从木床上坐起。
完好的双手,没有血迹的中衣,简陋干净的客栈房间。
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竹简和一面铜镜。
沈清晏掀开被子,赤脚冲到镜前。
镜中是一张稚嫩清冷的脸,眉心的灵纹完整无暇。
十六岁,天灵宗入宗考核前夕。
南疆,来福客栈。
沈清晏盯着镜中的自己,手背青筋暴起。
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还有店小二的叫骂。
“滚远点!臭要饭的别脏了我们客栈的地!”
沈清晏豁然转身,一把推开二楼东侧的雕花木窗。
视线越过窗台,直直砸向后巷那个满是泥水的臭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