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终身肉偿 洛 ...
-
洛霜寒握着笔,手腕僵硬。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桌上晕开一团黑。
纸上“终身肉偿”四个字写得端正。沈清晏靠着椅背,指尖在桌沿敲着节奏。
沈清晏的愉悦感通过双生契约传过来,洛霜寒耳根发烫,心跳也乱了。
她咬牙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力透纸背,险些把账纸划破。
沈清晏将账本收进怀里,起身理了理裙摆的褶皱。
“走吧,去街上转转。”
两人结了账下楼,并肩走在镇子的主街上。
凡人夜市喧嚣,小贩的吆喝、油炸点心的香气与胭脂水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种烟火气,两人都不习惯。洛霜寒走在外侧,把沈清晏护在里侧屋檐下。她的右手没离开过背后的剑柄,肌肉绷紧。
一个提着酒壶的醉汉跌跌撞撞地走来,眼看就要撞上。
洛霜寒眼神一冷,拇指顶开剑格,长剑出鞘半寸。
沈清晏却上前一步,伸手拦在洛霜寒身前,侧身扶了那醉汉一把。
醉汉打了个酒嗝,含糊道了声谢,摇晃着走远了。
洛霜寒收剑回鞘,眉头紧锁。
“不用紧张。”沈清晏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捏了捏,“现在没人欠我们钱,也没人追杀清账司。”
洛霜寒没说话,手指却反过来,扣住沈清晏的指缝。
路过一个捏面人的小摊,摊主是个独眼老翁,手里正捏着个张牙舞爪的齐天大圣。
沈清晏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老板,捏两个面人,照着我们俩的样子。”
老翁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笑呵呵地应下,手里飞快动起来。
不一会,两个小面人就插在了草垛上,一个白裙,一个黑衫,惟妙惟肖。
“一共十文钱。”老翁搓了搓手。
沈清晏摸遍全身,也没找出凡人用的碎银。
洛霜寒见状,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摊位上。
老翁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客官,这钱太大,小老儿找不开。”
“不用找。”洛霜寒拿起两个面人,把穿白裙的那个塞进沈清晏手里。
沈清晏挑眉,作势去掏怀里的账本。
“洛阁主如今阔绰了,这笔铺张浪费,我得单开一页,记你私账上。”
洛霜寒按住她的手,把账本塞了回去。
洛霜寒心底的无奈和欢喜通过契约传了过来。沈清晏咬住面人的竹签,笑出声。
两人牵着手,走过长街,走过挂满红绸的拱桥,成了这世间一对普通的眷侣。
一直走到街尾。
前方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着。来福客栈的招牌布满裂纹。
洛霜寒的脚步停了。
她没往前走,视线越过一楼客堂,仰头看向二楼东侧的木窗。
沈清晏顺着看去,那正是她们订下的天字第一号房。
“怎么了?”沈清晏偏头问。
洛霜寒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契约传来一阵波动,混着紧张、酸涩和怯懦。
“柴房那次,不是第一次。”洛霜寒的声音很轻,喉咙发干。
沈清晏愣住,转身正对着她。
“那年你入宗考核前,在这个镇子落脚,住的就是这间客栈。”洛霜寒指着那扇窗户,手停在半空,“我路过时,看到你在窗边读书,风吹起了你的头发。”
洛霜寒顿了顿,语气窘迫,不敢看沈清晏的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前世。”
沈清晏怔在原地。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那年她十六岁,被天灵宗长老带离凡间,途中在这家客栈住了一晚。
她记得那天客栈外有个浑身是泥的小乞丐被人打断腿,扔在巷口。她推开窗看了几眼,就被长老勒令关窗,说那是不洁之物,会污了圣女的眼。
她不知道,那个爬不起来的小乞丐,就是洛霜寒。
更不知道,从那时起,那道视线就一直追随着她。
沈清晏的声音发哑:“所以你喜欢我……从最开始就……”
洛霜寒别过脸,大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清晏眼眶一热。
那股压抑了两辈子的执念顺着契约涌来,钻进她的身体。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渴望,再也藏不住。
沈清晏上前一步,收拢双臂,用力抱住洛霜寒。
她把脸埋进洛霜寒的颈窝,轻声说:“我在,哪儿也不去了。”
洛霜寒僵硬的后背慢慢软化。她反手抱紧沈清晏,用力到要把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许久,沈清晏拍了拍她的背。
“走吧,上楼。”
店小二正提着两大桶热水在楼道里打转,看见两人上来,连忙把水提进天字第一号房。
“两位客官慢用,有事您摇铃。”
小二退出去,带上门。门栓“咔”地一声落下。
屋里烛火烧得正旺,热水桶里升腾起大片白色水汽。
沈清晏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厚账本,拍在圆桌上。
“字签了,旧账也认了。”沈清晏走到洛霜寒面前,去解她领口的盘扣,“洛阁主,咱们今晚先收第一笔利息。”
洛霜寒没躲,反手抓住沈清晏的手腕,将人抵在门板上。
木门“砰”地闷响一声。
两人手腕的契约亮起红光。所有情绪在这一刻都被放大,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加倍的战栗。
洛霜寒低头吻住她,这个吻带着侵略性,毫无克制,宣泄着积压了两世的疯狂。
衣服一件件落在地板上。
水汽氤氲里,沈清晏仰起头,后背贴着门板,手指攥住洛霜寒的长发。
洛霜寒咬在沈清晏肩头,同样的痛感也传回她自己身上,她却不管不顾,反而加重了力道。
这是一场两个人的沉/沦。
桌上的烛火燃尽,夜色已深。
账本安静地躺在桌上。
这一笔利息,她们结了一/夜。
三年后,天衍大陆南端的无尽海。
黑礁上浪花碎裂,海风卷着水汽吹过。
一头铁甲海蛟破水而出,张嘴咬向崖边的黑白两道身影。
洛霜寒头也未回。
她反手一挥,一道白光与魔气交缠的剑气横切而出,将那大乘期海蛟斩为两截。
妖血未落,一颗蓝色内丹已从蛟首飞出。
沈清晏坐在崖边蒲团上,接住那拳头大小的内丹。她拿帕子擦干水渍,丢进一旁的储物箱。
箱内,此类高阶妖兽内丹已堆成了小山。
沈清晏取出账本,提笔写道:“今日无尽海除妖一只,主动送货上门,免抓捕费。折算灵石三十万。”
这三年,她们游历天下。天道规则的压制消失,修仙界迎来鼎盛之时。各大宗门都在挖掘遗迹、抢夺资源,生怕落后于人。
他们更怕的,是万魔殿改建的“净世阁”,或者说,是净世阁下的“清账司”。
当年天道欠下的烂账,沈清晏全算在了各大宗门头上。这三年,清账司四处催债。谁敢赖账,第二天洛阁主便会提着天净剑去帮他们山门“除草”。
洛霜寒提着一串洗剥好的高阶灵鱼走来,架起火堆翻烤。
两人双魂共生,修为互补,早已臻至大乘圆满,再无瓶颈。
“裴君策上午又传讯了。”洛霜寒翻动手里的烤鱼,撒上调料。
“长明宗那个李长老又去清账司门口哭穷?”沈清晏翻着竹简,头也没抬。
“嗯。说宗门灵田遭了虫灾,下月利息想缓两天。”洛霜寒把烤好的鱼递给沈清晏,“裴君策照你教的,带人把他们后山的护宗神兽牵回净世阁拉磨去了。”
沈清晏咬了口鱼肉,外焦里嫩,火候刚好。
“做得好,长明宗那帮老狐狸,不逼他们就不见钱。”
她咽下鱼肉,摊开手里的古简。这是半月前,她们去东海一个赖账家族的祖坟里挖出的上古玉简拓本。
上面记着天道异变前,上古修士如何破开虚空飞升的些许记载。
“还在看这个。”
洛霜寒从背后环住沈清晏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
沈清晏仰头看她。
“闲着也是闲着,天下的账催得差不多了,想看看没有邪神作祟,真正的飞升是何光景。”沈清晏用竹简敲了敲洛霜寒的胳膊,“等这里的账清完,带你上仙界看看。兴许上面的神仙也有欠债不还的。”
洛霜寒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后背传过来。
她低下头,在沈清晏额上落下一吻。
“不急,下面的风景还没看完。”
腰间传讯玉符震动起来。
沈清晏注入灵力,苏暮烟爽朗的嗓音传出。
“两位祖宗,游山玩水也该有个头吧!新一届修仙大会下月在中州开幕,青云学宫和各宗门联名写了八百封请愿书,求你们务必出席镇场!”
苏暮烟在那头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其实是怕你们不在,回头又找个‘缺席会议惊吓费’的名目收钱。”
玉符暗下。
沈清晏和洛霜寒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沈清晏将竹简和账本收进储物戒,站起身拍了拍沙土。
洛霜寒掐灭火堆,背后的天净剑发出一声剑鸣。
她们的故事并未在此终结,但至此已然圆满。历尽生死轮回,看遍算计厮杀,两个灵魂终于站在一处,望向同一个方向。
“走吧,洛阁主。”沈清晏抛出飞舟。
“去哪?”
“去中州,看看那帮人这几年有没有长进。要是开会敢不买门票,今年的利息就翻倍。”
飞舟破空,化作流光消失在云中。
……
中州,天机阁观星台。
巨大的星晷正按照陌生的轨迹转动。
姬无相坐在轮椅上,展开面前那卷以百年寿元换来的天机卷轴。脱离了邪神控制,卷轴上的字迹清晰起来。
他翻到卷轴末尾。
空白的绢帛上,凭空浮现一行泛着金光的字迹。
那并非推演,而是世界本源意志复苏后留下的评语。
姬无相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双星并行,天道无恙。此为正途。”
他合上卷轴,随手扔在桌上。
姬无相转头望向窗外晴空,展开折扇,笑意染上眉梢。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