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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苍梧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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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宗山门前的广场,比沈清晏记忆里要大。
或许是十六岁的眼睛,看什么都觉得大。前世她再回这里,已是内门首席,只觉得这广场不过如此。今天站在考生堆里,四面八方都是人,倒显得拥挤。
来考核的少年男女足有三四百,大半是世家子弟,衣着光鲜,三五成群。散修不到三成,站得零散,神色各异,有紧张,有兴奋,也有人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沈清晏站在队伍中段,不前不后,位置正好。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随意束着,与别的散修没什么两样。昨晚从周淮安那儿得来的灵石卡贴身放着,让她心里踏实。
“诸位肃静!”
高台上走出三人。居中的是外门执事张平远,左边是内门长老顾衍,右边那个沈清晏没见过,穿着深青道袍,年纪不大,应是新提拔上来的。
沈清晏的目光在顾衍脸上停了停。
中年男人,留着短须,眼角带着细纹,笑意和煦。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个好师父。
前世,她对着这张脸,心存感激了十五年。
现在再看,只剩恶心。
她收回视线,在人群里搜寻起来。
三四百个脑袋高低错落,要找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并不容易。沈清晏记得前世她们初见是在入宗之后,藏书阁门口。这么说,洛霜寒这次考核通过了,但她当时在哪个位置,沈清晏没印象。
不急,先过了考核。
“第一轮,灵根测试。按编号上前,将手贴在测灵碑上。”张平远的声音传遍广场。
沈清晏的号牌是一百三十七,排在中间,很好。
前面的人接连上去,测灵碑亮起不同颜色和光芒。偶有灵根品质不错的,会引得台上考官多看几眼。多数是中品、下品,测完就被分到一边等候。
沈清晏等得无聊,目光在人群里扫视。
然后,她看见了。
队伍最末尾,一个身影靠着广场边缘的石柱。
很瘦。衣服宽大不合身,袖口长出一截。头发用草绳扎着,几缕散发贴在脸侧。个子不高,大约只到沈清晏的肩膀。
那张脸。
沈清晏认得。
哪怕隔了二十七年,哪怕神魂都曾被碾碎,她也不会忘。
十五岁的洛霜寒。
比记忆里更瘦,颧骨的轮廓都透了出来,嘴唇干裂,一副许久没进食的模样。她靠着石柱,双臂抱在胸/前,谁靠近她就往后缩,把自己缩成窄窄一条。
沈清晏看着那双眼睛。
前世的洛霜寒,是魔道至尊,杀人不眨眼,正道六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传闻里她冷血无情,以杀止杀,天下人闻其名而色变。
可十五岁的洛霜寒,眼里没有杀意。
只有警觉。
她缩着身子,眼神警惕,随时准备逃开。
沈清晏记得,洛霜寒是洛家旁支的女儿,灵根觉醒时被查出有浊气侵蚀,洛家嫡支便以“恐沾染魔气”为由,将她逐出家门。十五岁,身无长物,被丢到荒野自生自灭。
她能活着走到苍梧宗,已是不易。
“一百三十七号!”
沈清晏收回目光,走上前。
她将右手贴在测灵碑上。
灵力涌入碑体的瞬间,沈清晏念头一动,便将大部分灵力压回丹田。大乘期巅峰的控制力还刻在神识里,虽肉身修为只有筒子境三层,但对灵力的调配精度远非旁人能比。
测灵碑亮起淡青色光芒。
中品。
她看见台上顾衍的目光扫过来,又移开了。
中品灵根,不值得内门长老多看。很好。
前世她未曾收敛,天阶上品的光芒照透了整块碑,顾衍当场起身。
这一世,她甘愿做个路人。
“中品木灵根,过。下一个。”
沈清晏走到“通过”那侧的队伍里站定,继续看。
队伍缩短,轮到末尾的人了。
洛霜寒从石柱边出来,低头往前走。经过几个世家子弟时,有人皱眉退了半步。
“那人身上有股味儿。”有人小声嘀咕。
洛霜寒没反应,脚步不快不慢。
她站到测灵碑前,抬手贴上。
碑面亮了。
灰绿色的光,黯淡无神。下品。
沈清晏看到台上张平远皱了下眉,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下品灵根也能进苍梧宗,但只能去外门做杂役,干最累的活,领最少的资源,修行全靠自己。
前世洛霜寒就是这么过来的。在外门底层待了三年,受尽冷眼,直到某天,她的魔灵根彻底觉醒。
然后一切都变了。
洛霜寒收回手,走到通过的队列里。她站的位置,离沈清晏隔了十几个人。
沈清晏想过去。
这时,洛霜寒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洛霜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陌生人偶然对视的反应,而是看到熟人突然出现时,下意识的震动。
沈清晏心头一跳。
她盯着洛霜寒看了两息,对方已经移开目光,低下头,整个人往后退了小半步,把脸藏进了碎发后面。
这反应太大了。
沈清晏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飞快转着。
前世她们初见,洛霜寒撞翻她的茶,慌张道歉,耳朵红透。那是陌生人之间笨拙、紧张又不好意思的反应。
但刚才那一眼不是。
刚才洛霜寒看她的眼神,是看“认识的人”,更准确地说,是看“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十五岁,刚被家族驱逐,第一次来苍梧宗的少女,怎么会认识她?
除非?
沈清晏没再想下去。这个猜测太重,她需要更多证据。
第二轮是基础术法测试,考校对灵力的运用。沈清晏表现平平,堪堪过线。
她应付着考核,余光一直留意着洛霜寒。
那少女全程低头,术法笨拙,几次差点没过。但沈清晏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而是在压制什么。
洛霜寒也在藏。
三轮考核结束,天色将暗。
沈清晏被分入外门,洛霜寒也是,但两人不在一个院子。
散场后,沈清晏没急着找人。她跟着引路弟子去外门居所,一路观察地形,记下几个位置。
外门弟子的住处在苍梧宗西北角,依山而建,一排排木屋沿着坡道向上。越往上,屋子越好,分给资质好的弟子。沈清晏分到中段偏下,一间转不开身的小单间。
推开门,屋里只有床板、桌子和脸盆架子。
比青莲镇的客栈还不如。
沈清晏把行李往床上一扔,走了出去。
天快黑了,外门弟子们三两成群,在坡道上走动,有的找屋子,有的已凑在一起说话。
沈清晏沿着坡道往下走。
洛霜寒被分到了最下面一排,杂役弟子的住处。
她找到那排木屋时,多数门都开着,传出说笑。只有最角落那间门窗紧闭。
沈清晏站在坡道上,看了那扇门几息。
她没过去敲门。
还不是时候。贸然靠近,只会让现在的洛霜寒更加警惕。
沈清晏转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她停下了。
身后那扇紧闭的窗纸上,映出一个影子。那影子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正对着她的方向。
在看她。
沈清晏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洛霜寒也是重生的,那她记得什么?是两人最后的反目成仇?是那把刺穿她身体的剑?还是,天道崩塌时,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沈清晏一线生机?
沈清晏抬头看着渐暗的天色。
她记得所有事,记得洛霜寒为她死了三次。
可洛霜寒记忆里的那个“沈清晏”,是举着正道大旗,逼得她走投无路的天灵宗圣女。
是杀她的人。
沈清晏回到屋里坐下,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
洛霜寒认出她了。她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回避,藏起来。
那不是恨,是躲。
这意味着。
她不想和沈清晏重复前世。
沈清晏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
“你躲什么。”她小声说,声音闷在臂弯里,“这一次,该怕的又不是你。”
桌角的油灯没点,屋里暗了下来。
沈清晏右手手背上,白天隐去的银色纹路又浮现,在黑暗中微泛光。
她抬手看了一眼。
还是不知这是何物。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要领门中物资,包括新弟子的第一份“培元丹”。
外门弟子的培元丹和内门不同。内门的是顾衍专门配给她的,有问题。外门的则是统一发放。
如果外门的也有问题呢?
沈清晏坐直了身子。
前世她没在外门待过一天,根本不清楚外门弟子吃的东西。
但有个人清楚。
一个在外门底层待了三年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清晏端着领来的褐色药汤,走到最下面那排木屋前。
最角落的门,依然紧闭。
她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声音。
沈清晏又敲三下:“开门,有事问你。”
一片沉默。
“你再不开,我就坐门口喝这碗药了。喝完万一死了,死在你门口,不好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冷得没有温度。
洛霜寒看着她,不说话。
沈清晏举起碗:“这东西,你喝过没?”
那只眼睛往碗里看了一眼。
然后门“砰”地关上了。
沈清晏没走,就站在门口等。
过了二十息,门缝里伸出一只手,递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沈清晏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
“别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