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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 沈清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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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醒来时,全身的骨头都错了位,又被硬生生拼了回去,疼得钻心。
她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木房梁,桌上搁着半碗凉透的清粥,窗纸透进的光泛着早春的冷意。
这里是客栈。
青莲镇,通往苍梧宗路上那间专给散修住的破客栈。
沈清晏豁然坐起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是十六岁的手,骨节纤细,掌心干净,还没有后来那道贯穿掌纹的狰狞伤疤。
前世神魂被天道裂缝碾碎时,最后的画面还死死刻在脑中。
洛霜寒浑身是血,跪在虚空里,回头冲她笑。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歉意,还有些东西,她到死都没看懂。
接着天旋地转,神识里炸开无数画面。
是那些画面让她明白。
从入宗考核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她的天赋、她的道心、她和洛霜寒之间所有的错过与误解,甚至最后那场让她们反目成仇的叛门大劫,通通都是天道写好的剧本。
“呵。”
沈清晏收紧了抓着被角的手,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
上辈子她活得太窝囊。修为、悟性都不差,却处处受制于人,成了别人故事里的垫脚石。那些突如其来的善意,恰到好处的意外,每次都慢一步的消息……
她曾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如今才懂,她的命,被人当棋子玩了二十七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咚咚。”
“里头的,别睡了!再不起身赶路,耽误了明天的考核可别怪我!”
是赵婶的声音,带她来青莲镇的散修领队,人泼辣,心肠不坏。
沈清晏掀被下床。
明天,苍梧宗入宗考核。
前世她因灵根出众,被内门长老顾衍当场收为弟子。人人都说她这个散修孤女运气好,一步登天。
现在想来,顾衍收她,哪是惜才。
不过是看中了她体内的东西。
沈清晏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女面色发白,眉眼清冷,下颌绷出利落的线条。十六岁的脸,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死水,沉着与年纪不符的寒意。
她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前世的轨迹。
入宗第三天,住进听雪阁最偏的院子。
第七天,顾衍开始让她服用“培元丹”。
第一个月,她初遇洛霜寒。
那时洛霜寒还是外门弟子,穿着洗旧的灰色道袍,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典籍,从藏书阁出来,冒冒失失撞翻了她手里的茶。
洛霜寒慌张道歉,耳朵尖都红透了。
沈清晏只记得自己当时想……
这人真笨。
后来才知,那场“偶遇”也是算计好的。
可洛霜寒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局中一枚棋子,被推着靠近沈清晏,被推着走向对立,最后被推着去死。
沈清晏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她找到桌上的泛黄草纸,提笔蘸墨。
一,入宗考核,不进内门。
前世的内门是陷阱,顾衍图的是她体内的混沌灵种。进了内门,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顾衍的监视之下。
这一世,她去外门。
藏起锋芒,积蓄实力。
二,不吃“培元丹”。
那东西她前世吃了两年,才发觉不对。那不是培元,是封灵。她的天阶上品灵根,硬生生被压制成了中品。
顾衍怕她成长太快,脱离掌控。
三。
笔尖悬在纸上,停住了。
洛霜寒。
前世,洛霜寒为她死了三次。
第一次为她挡剑,在秘境里险些魂飞魄散;第二次以血为引替她解毒,折损半生修为;第三次……天道崩塌,洛霜寒用自己,为沈清晏撑开了最后一道生机。
可沈清晏活下来了吗?
没有。
她们都死了。
洛霜寒临终前,在血沫里笑着对她说:“这辈子唯一庆幸的事,是遇到你。”
沈清晏搁下笔,胸中的浊气才算吐尽。
第三:找到洛霜寒。在棋局落定前,先找到她。
不全是为前世的情分,也是为了前世的情分。
更要紧的是,洛霜寒身上,藏着天道选她们为棋子的关键。她临死前看到的画面里,洛霜寒的来历,绝非普通散修那么简单。
她?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
沈清晏手腕一翻,那张草纸立时被灵气碾碎,化作飞灰从指缝洒下。
门口站着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下巴抬得老高。
“哟,这就是今年的散修?”少年扫了眼屋里的寒酸摆设,嗤笑,“住这种地方,也好意思去考苍梧宗?”
沈清晏认得他,周淮安,临江周家的嫡子,中品灵根,一向眼高于顶。前世在考核时就处处为难散修,仗着家世作威作福。
前世,她忍了。那时她只想安稳入宗,不想惹是生非。
这一世。
“你踹坏了门。”沈清晏没回头,声音平直。
“什么?”
“客栈的门,你踹坏了。”她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对方,“赔钱。”
周淮安愣了下,随即大笑出声:“一个散修也敢跟我要钱?你知不……”
“临江周家,主营矿石灵材,三年前因一笔地下交易,被仙盟记了档,至今还在观察名单上。”沈清晏说话不快,字字清晰,“你若不赔,明天考核,我跟考官提一嘴,不知周家这脸面还要不要?”
这些事,她前世入宗第三年才晓得。
但周淮安不清楚她是如何得知的,他只明白,这事绝不能传出去。
少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表情又青又白。
他身后两个随从对视一眼,手已按住腰间法器。
沈清晏没动。
她如今只有筒子境三层的修为,硬碰硬占不到便宜。
但她笃定对方不敢动手。
明日就是入宗考核,这节骨眼上闹事,苍梧宗追究下来,周家比她更怕。
“你!”
周淮安咬牙瞪了她三息,从袖中甩出一枚玉牌,“啪”地砸在地上。
“行!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沈清晏弯腰捡起玉牌。
是中品灵石卡,里面至少有五十枚灵石。
赔一扇门绰绰有余。这笔钱,够她应付外门第一个月的所有开销了。
沈清晏将玉牌收进袖中,重新在桌边坐下。
草纸是不能再用了,接下来的谋划,只能记在脑子里。
她闭上眼,二十七年的记忆在脑中飞速倒流。
谁可信,谁是棋子,哪些事能改,哪些事一动便会牵连全局。
全部,从头来过。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拿她当棋子。
天道也不行。
窗外夜色渐沉。
明天就是入宗考核。
前世她进内门,是踏入牢笼。
这一世她选外门,那里有个少女,总是穿着洗旧的灰色道袍,抱着高过头顶的典籍,耳朵尖动不动就红了。她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卷进怎样的漩涡。
沈清晏要在棋手落子前,先把那个人护住。
远处的夜风送来一声钟鸣,隐约来自苍梧宗的方向。
她没在意。
可就在钟声落下的同时,她右手手背上,一道陌生的银色纹路亮起,又随即隐去。
那是前世从未有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