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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雁也没多肥 下聘礼,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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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上,萧玉笙素手搭在车窗上,目光总往车帘的缝隙处看去,段重夜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外看。
“阿笙,你在看什么?大街上有什么好看的,你都好久没有转过来看我了。”段重夜眼睛闭着一只,一边往外瞧,一边嘟囔。
对面的少女依旧没有转过身来,她盯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想着和赵平江今日的交谈,费神之处指尖还在车厢处叩了叩。
马车驶回萧府后门,桃依候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笺。见萧玉笙回来,她小跑着迎上前:
"姑娘,方才段府遣人来过。说……说要跟姑娘商议成亲的日子。"
段重夜跳下马车,伸出双手接住她。萧玉笙直直从他怀里穿过,这是段重夜最近新得的小乐趣,每当这样做过后他都会很开心。
成不成亲对他现在来讲没这么重要。但一想到她的名字会和自己写在一起,百年之后还能刻在一块石碑上,还是十分值得期待。
最重要的是,皇帝说了,只有在他们成亲当天才会正式下旨封萧玉笙为三品郡夫人,这样她以后在这皇城也算有了地位和倚仗。
萧玉笙接过信笺展开,是段国公的亲笔:
“陛下既已赐婚,约复旧盟,不敢让萧二娘久待。家中一应事务已备齐,即日下聘,明日迎娶。仓促之处,望萧二娘体谅。”
末了添了一句:“灵柩停在前厅,拜堂在灵堂。你若不愿,我们再议。”
萧玉笙捏着那封信,指腹在“灵柩”“灵堂”四个字上碾过去。段重夜凑过来看,用额头碰了碰她,然后虚虚地靠在她肩膀上。
"准备笔墨,回信。"萧玉笙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就说一切但凭国公府安排。"
信件是午时送过去的,聘礼是申时到的。十二匹枣红马披着深红绸缎,三十六抬箱笼,从前院一路铺到正厅。段国公亲自押阵,身后跟了七十二名披甲亲卫,不像是送聘,倒像行军。
一排排足有人大腿高的箱子之中,段重夜在其中来回穿梭,一会嫌弃布匹不是益州特供,一会嫌弃金饰克重不足。
“那杨泊之都能给你一百二抬,我却要受礼法约束,只能给三十六抬,委屈你了阿笙。”段重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回到萧玉笙身边,小心翼翼去碰她的手。
段国公见她出来,上前一步柔声说:“萧丫头,虽然两家结亲仓促,但不能亏待于你。那对活雁是伯父今早猎到的,我儿不能亲自完成,我这做父亲的代劳。”
萧玉笙俯身颔首,她看着段国公衣摆上沾着的泥点和草叶,长安城外猎雁要骑马跑上大半天,还要趟过一条河穿再翻半座山。
她弯腰行了一个大礼,直起身时声音稳着,尾音藏着一丝酸涩和愧疚:"伯父亲自猎雁,玉笙受之有愧。"
萧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那阵仗,抿了抿嘴唇。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府中管家打开库房,把这些东西一并归整,和萧玉笙的嫁妆一起明日随花轿过府。
段国公摆了摆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那是两人从前一起栽种的,段家的前院也有一棵。
"受得起。"段国公声音很平,"夜儿未参军时总说,娶媳妇要自己去猎雁,还要猎一对最肥的。他出征那年还在念叨,说等回来就带你去城外马场。"
他顿住了,背过手去,看着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半晌没再说话。
萧玉笙垂着眼,目光落在还未开放的花苞上。身旁的段重夜站在他父亲对面,伸出手拍他爹的肩膀,手指穿过段国公的衣领:"阿爷,您别说了。"
段国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总之,嫁到段家,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要想回家,随时都可。"
他抬手向身后示意,两名亲卫抬上一只樟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一对活雁,系着红绳,卧在干草上。
萧玉笙盯着那对雁看了一会儿,然后向段国公屈膝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伯父,明日拜堂,院中的红烛……我自己备。"
段国公看着她,目光凝滞,然后缓缓点头。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过青砖地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一面沉闷的鼓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那对雁,你让人好好养着。夜儿没法养,他从前最期待的,就是给你猎一对雁。"
萧玉笙低着头应了一声。等脚步声远了,她才走到那只樟木箱前蹲下来。两只雁安安静静地卧着,灰褐色的羽毛,脖颈上系的红绳在暮色里暗淡。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翅尖,雁只是偏了偏头,没有躲。
"你以前说,"她把鼻子埋进臂弯,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猎雁要选秋天最肥的,这样在丈人面前才不丢份。"
段重夜蹲在她旁边,也伸手假装去摸那只雁,手指穿过雁的羽毛,雁穿过他的手啄了一下干草。他笑了一声,眼眶泛起红:"也没多肥嘛。阿爷的眼光不行。"
萧玉笙不知道他在旁边,自己感觉身侧像是拂过一缕凉风,那雁总歪过头来啄干草,对她不理不睬。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拢进袖中,低头看着那对雁。"明天就能成亲了。"
段重夜蹲着还在逗弄那只雁:"嗯,明天就能成亲了。"
双腿有些麻木,桃依扶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傍晚的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吹得桂花树的新叶飘落。
她站在树下:"你生前……总爱蹲在这棵树上。"她停了一下,把"生前"两个字咬得很轻,"蹲在柿子树上看我写字,蹲在池塘边看鱼,蹲在墙头等我出来。"
段重夜笑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衣摆:"成了成了,以后不蹲了。"
萧玉笙唇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屋里。
段重夜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霞光落在院子里那对系着红绳的雁身上,落在桂花树的新叶上,落在他透明的肩膀上,穿过去,落在地上。
"明日就成亲了。"他自语道,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叶隙,"可是阿笙,我连给你掀盖头都做不到了。"
桂花树上,一片青叶落下来,转了三圈,落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晚间酉时,侯爵府的马车停在了萧府门口,一个华贵的女子被丫鬟搀扶着走进大门。她看了一眼满院重新挂上的红绸,直奔萧玉笙住所。
女人扶着肚子急切地唤着:“笙儿,阿姊来看你了。”
萧玉笙刚换下外裳,听见那声唤,忙转身迎出去,刚到门口就看见萧玉筝被两个丫鬟扶着跨进院门。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褙子,腹部已经隆起明显的弧度,走得急了,小喘着气。
"阿姊!"萧玉笙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肘,"你慢些。"
"慢什么慢。"萧玉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
"我在侯府听说段国公今下午来下了聘、明日就迎娶,怎么如此急?"
萧玉笙被姐姐拽着进了屋,萧玉筝不等人招呼就在榻上坐下来,手扶着腰,喘匀了气,才抬眼看向妹妹。
姐妹俩隔着案几对望。萧玉筝比萧玉笙年长五岁,五官相似,眉眼间多了一层沉稳从容。此刻那双眼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你瘦了。"她伸手摸了摸萧玉笙的脸颊,指腹碾过她眉间的梅花钿。
"阿姊,"萧玉笙把她的手拢下来握在掌心。"我没事。陛下赐婚,段伯父亲自猎雁下聘,礼数周全,我心里踏实。"
萧玉筝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从她唇角的笑意到她眼底的坚定,叹了口气:
"你跟他一样。段重夜那小子从前也是这样,从墙头摔下来还嘴硬,说不疼。"
萧玉笙垂下眼,轻拍了拍姐姐的手。段重夜在一旁挠了挠头。
"……我不提他。"萧玉筝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改为攥紧妹妹的手,"你跟我说实话,这婚事是你愿意的,还是被逼的?"
"是我求来的。"
萧玉筝看着她,很久才道:“罢了,你和那段家小子从小就形影不离,都是个倔脾气,好在他为你得了诰命。以后也不会没有倚仗。”
她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只锦囊:"段家的事,满朝堂都知道了,你姊夫说这事不简单,你千万当心。这里头是一枚令牌,侯府在城中有些门路,你若用得上,尽管拿着令牌去寻你姊夫。"
萧玉筝没有立刻递过去,她抬起头,看向阿姊:"姊夫为何要帮我?他不怕被拖下水吗?"
萧玉筝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了几分:"燕王殿下前几日登门问过他,问你的近况和段家之事。你姊夫说糊弄了去。"
萧玉笙的手在锦囊边缘停住了。燕王已经注意到她了。段重夜也看着那个锦囊皱眉,他在心里嘀咕:“云安县侯爵府不是和崔家是亲戚吗?”
“阿姊,我没记错的话,侯爵府夫人姓崔,先帝时期才分的家,崔府是庶出,立了军功才得重返长安。”
萧玉筝愣了一瞬,思考了两秒:“阿家是崔家二房嫡出,崔府是三房庶出,你说得没错,可是有什么线索?”
萧玉笙摇摇头,“有些线索,但不确定。”
她把锦囊攥在手心:"阿姊,你回去告诉姊夫,就说,我记住了。"
萧玉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掩去眉眼的湿润:"我的阿笙明日就要嫁人了,可是……阿弟回不来,连送你出嫁的人都没有……"
萧玉笙轻抚上姐姐的背脊,温声安慰:“阿姊,这是我求来的,我心甘情愿。你怀着身子,别替我想太多。"
萧玉笙伸手帮姐姐拢了拢衣领,指尖很轻,"你好好的就行了。"
段重夜坐在对面,看着姐妹俩握着手说话。萧玉筝的眼睛红红的,萧玉笙低着头,声音压得很轻。
他想起从前赢过侯府的彩头,萧玉筝出嫁那年他还跟着去送亲。那时候,她的眉眼更加鲜活,而他自己也还活着。
萧玉筝正要再问,桃依在帘外急声禀报:“姑娘,主君派人来传话,燕王殿下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段重夜猛地抬起头,盯着门口又转过头落到那只锦囊上。
他心里的疑惑从胸腔里撞出来:侯爵夫人姓崔,分家几十年了。燕王打探阿笙,到底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