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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赵平江的谈话 主要是女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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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妆台那面铜镜上。萧玉笙坐在镜前,捏起细竹描笔蘸满胭脂,对着菱花镜,在眉间点出一枚五瓣梅花钿。
丫鬟取来描金瓷花盒,她用竹镊夹起一片梅花状的金箔,骨棒挑起呵胶抹在钿底,稳稳贴在眉心。
她没叫侍女,自己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镜中女子的眼神不再是从前那般温顺柔和,目光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冷。
“阿夜。”她低声唤道,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窗户传来一声鸟鸣,像是回应。
“我能感觉到你还在,既然你没走,便陪着我。我一定会查清楚是谁害了你,这长安城的水再深我也得为了你趟一趟。”
话音落,屋内陷入祥和的宁静。无风,花盒里的金箔飘出了一片,落到她的手边。
萧玉笙唇角勾了一下,她利落地将头发挽成一个凌厉的堕马髻,插上那朵白梨花玉簪,素净得过分,额间的花钿透出惹眼的锋芒。
她出门,在后门备了一辆马车。段重夜的魂魄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阿笙我们要去哪啊?好久没有跟你坐一辆马车了,在边塞的时候都是一边骑马一边吃沙子。”
段重夜习惯性伸出手扶她,素手却搭在桃依手臂上,段重夜也没多纠结,直接坐了上去。萧玉笙看了看掌心,刚才似乎有一股凉意穿过。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晨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头,而他藏在光束的暗侧。
很久没跟她同乘一辆车了。他记得上一次还是出征前,陪她去城外马场,一路掀着帘子往外看,他笑她“又不是没出过长安”,她回:“你管我”。
平街坊的巷尾,一家茶馆前,赵平江已在馆内等候多时。
今日他一身常服,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下依旧可怕,少了些肃杀之气。见萧玉笙走来,他立抱拳道:“萧姑娘。”
萧玉笙俯身回礼,只淡淡开口:“赵将军,里面说话。”鬼魂看见赵平江,嫌弃地撇了撇嘴,还是跟在了后面。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暖阁里燃起了零星的炭火。萧玉笙与赵平江相对而坐,她把碾好的茶末细细过筛:“赵将军,身上的伤可还好些?”
赵平江受宠若惊,急忙颔首回答:“有劳姑娘牵挂,找大夫看过,已无大碍。”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推给赵平江,“这是灭瘢膏,我让人寻了些温和的药材,可以敷在面部,比军队里的效果好些。”
“你小子命真好,我都没机会用。”段重夜这话说的,酸得人牙疼。
看着那瓶昂贵的瓷瓶,赵平江没动,釜里的水沸腾出细小的气泡,他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萧姑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今日请你来,是想请你细细讲讲段郎在边疆的一切行事举动,越细越好。”萧玉笙往茶水里加了一勺盐。
釜内水泡连珠般冒气,萧玉笙舀了一瓢沸水出来,又把茶末倒入釜中:“赵将军,他在边疆两年的时间,吃什么,用什么,接触什么人,我都要事无巨细地知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这茶盏里沉底的茶叶,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实。赵平江看着釜内浮沉的茶末,手心攥紧。
“边疆多事之秋,将军他饮食极简。日常多是粟米、羊肉,最多再加两盘腌菜,将军还经常把他的白面分给受伤染病的兄弟们。
要是大雪封了山,就着雪水煮些米汤喝,那些肉干冻得跟石头一样,泡软了混着粥一起嚼。冬日也就比士兵多两件棉衣和炭火。”
茶汤翻滚,蒸汽升腾,萧玉笙把之前舀出的那瓢凉水倒回去,动作太快,以至于滚烫的茶水飞溅了出来。
“当心些,别烫着自己。其实肉干加米汤也别有一番风味的,总比饿着强。”鬼魂挪到她身边坐着,用透明的身子撞了撞她。
她没接话,育沫之后开始分茶。她将茶盏推至赵平江面前,自己端起空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接触谁?可有与他有过节之人?”
赵平江捧起茶盏,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慌。他低头饮了一口,茶香微苦,回甘却在舌底缓缓泛起,正如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没立刻回答,似乎在回忆细节,眉头渐渐锁紧:“将军治军公正,施恩有余但威信不足。军中有些老将总倚老卖老。这些人威望不低,将军还轻易动不得。”
赵平江拳头高举轻放,侧过头去叹了口气。萧玉笙沉眸思索了一会:“崔节度使与段郎相交如何?”
“崔帅与将军……”赵平江眼神闪躲,不知如何说起。“崔帅与将军表面看来似是不错,但将军的一些提议始终不被采纳。
崔帅和卢都护私交更好,卢都护经常以物资匮乏,军饷不到位为由,拖延或少发我们的军饷,士兵经常需要自己打猎种地才能填抱肚子。”
茶杯被攥得微微发颤,萧玉笙并未察觉,她的嗓子有些干哑:“崔节度使不管吗?”
“卢家背靠广阳王府,广阳王嫡女又是当朝贵妃,连崔帅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赵平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将军对姓卢的不满多时,军饷账目总是对不上,两人有过几次争执,多是因为粮草质量低劣、军饷发放延迟之类。”
“粮草质量低劣?”萧玉笙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惊恐又凛冽。“行军打仗,粮草就是命,若粮草出了问题,段郎岂会善罢甘休?那卢崇义难道就不怕被参一本,掉了乌纱?”
赵平江苦笑一声:“将军确实参过,只是……奏折递上去,不是不见踪影,就是朝廷回文,只说边疆艰苦,让将军多担待。
时间一长,将军也明白此路不通,只是私下里命末将等人严查粮草,凡有霉变一律退回,不足之数,便从为将者的口粮里匀出。”
段重夜坐在窗台上,听着赵平江说粮草的事,脚尖一下一下踢着空气。
他不想让她听这些。那些啃冻肉干的日子、大雪封山没柴烧的日子、士兵们饿着肚子还得操练的日子他本来已经烂在肚子里了。
可赵平江那小子全抖出来了。
赵平江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愧疚与愤懑交织的神情。萧玉笙静静地听着,心头刺痛。
她想象着段重夜在边疆的处境,明明是保家卫国的功臣,却要为了基本的粮草与小人周旋,甚至要克扣自己部下的口粮来维持军心。
“还有一事,”赵平江灵光乍现想起了什么,声音愈发低沉。
“一年以前崔帅曾送过两个婢女给将军,本来说是给将军做妾,将军牵挂姑娘,不肯收,才勉为其难做了婢女。”
萧玉笙的指腕猛地一抖,温热的茶盏竟被捏得倾斜,半盏冷茶泼在了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窗边那个透明的魂魄猛地转过头来,盯着赵平江,崩溃地骂了一句:“赵平江你嘴怎么这么碎!”
他下意识去捂赵平江的嘴,手指穿过赵平江的下巴。他僵了一瞬,慢慢收回了手。
赵平江的话像细针刺进早已麻木的心口,泛起一丝酸软的涩意。
她抬手摸上额间的花钿,几乎能想象出那时的场景。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端坐于肃杀的边庭大帐,面对着软红香土,冷硬地回绝。
“阿笙,我的心里只有你。”段重夜看她愣神,慌得不信,简直要直接上手去摇她。
“……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趣些。”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眉间那枚梅花钿却随着她的呼吸宛如被风拂过。
“姑娘?”赵平江见她失神,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玉笙迅速敛去柔色,眸光重新凝结成冰,只淡淡道:“继续说。那两个婢女,后来安置在何处?”
赵平江见她神色如常,也正了神色:“崔帅送来的人也不好责待,将军将她们安置在偏帐,平时做些简单的活,并不甚理会。
但这两人总爱去将军面前晃悠,分寸拿捏得倒是妥帖,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末将偶然看见姓卢的与其中一个私下见面。”
段重夜的魂魄猛地跳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又坐下。他盯着赵平江:“你怎么不早说……你当时怎么不早说……”
可赵平江听不见他。他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萧玉笙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她深吸口气:“将军可否细说?”
赵平江的手指轻敲桌面:“那晚,末将与几个兄弟准备趁着夜色挖陷阱,打野味。瞧见卢都护与其中一人站在树林中,隔得太远,说了什么没听清。”
“崔节度使送的人,卢都护极力安插,广阳王府在背后撑腰……”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是能掉下冰碴子。
“好一个连环计。先断粮草,让军心浮动,再送细作,近身下毒。最后借刀杀人,让段郎死在战场上,神不知鬼不觉。”
她攥紧了腰间的玉佩:“赵平江,那两个婢女现在何处?”
赵平江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窗外刮来一阵风,他的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
“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末将今日来之前,犹豫了很久。有些话……末将原打算带进棺材里。”
萧玉笙放下茶盏,没催他。
赵平江的手指在膝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那两人……在将军灵柩离营后不久,便被崔帅派人接回长安了。末将派人追查过,她们如今就在崔帅府上,说是充作洒扫丫头,实则被护得严严实实。”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忧虑与不忍:“姑娘,末将今日之所以敢把这些话说出来,是因为将军待我如手足,更因为这案子……
姑娘,这水太深了。陛下已有明旨,特派大理寺会同燕王殿下彻查此案。那广阳王府势大,卢都护背后站着贵妃,崔帅又是边军主帅。
末将只怕,怕姑娘这般身份,贸然卷进去,不仅查不出真相,反倒自身难保。”
赵平江说着,竟欲起身抱拳行礼,语气恳切:“姑娘已为将军做到这般地步,天下无人不敬。余下的,交给朝廷,交给燕王吧。莫要为这事,赔上了萧家的安稳。”
萧玉笙静静地听着,腕上那枚红玉髓手镯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她眉间那枚梅花钿像血染般殷红。
她没有看赵平江,目光落在茶釜中最后一丝将散未散的热气上。
“交给朝廷?”她轻声重复,嗓音里听不出喜怒,“赵将军,你跟在段郎身边两年,应当比我更了解朝堂办事的弯弯绕绕。”
她抬起眼,目光直刺向赵平江:“燕王殿下胸怀大义,大理寺丞刚正不阿。可他查的是‘国法’,不是我的段郎。”
她站起身,衣袖拂过桌案,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我要查的只是我的少年郎。国法不可恕,我心亦难容。崔家要真动了他,我便掀了崔府的屋顶,便掘了广阳王府的地基。”
她深吸了口气,眼里满上血丝:
“我的少年郎遭此迫害,我若忍气吞声,国公府若忍气吞声,我们还有何颜面立足长安?难保下次这毒下的不是我们的餐食。卢家有贵妃,但我萧家祖上可出过皇后。无论如何我都要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赵平江被她眼中的狠绝震得定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萧玉笙冷笑一声,没有再看他,重新坐下:“崔夫人下月四十寿辰,我便亲自去崔府‘祝贺’一番。至于燕王殿下……他既负责此案,我自然要拿到他手上的情报。”
段重夜张了张嘴,想说“崔府危险,你不能去”,可声音穿不过阴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书院被人欺负了,跑来跟他告状。当时她捧着碎掉的簪子气鼓鼓地说:“王家的泼皮弄碎了我的簪子,我要他好看”。
他当时笑着问她:“想怎么要她好看?”
她想了想,说:“反正我要他好看。”
段重夜的目光落在她眉间那朵梅花钿上,好久没有移开。
窗外,一阵穿堂风过,将茶釜中最后一丝热气吹得无影无踪。萧玉笙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顺着喉管直抵肺腑,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
她俯身回礼:“多谢赵将军。”
段重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她从一株被人养在暖阁里的姚黄,一寸一寸地,长成了开在断崖上的野蔷薇。花瓣底下全是刺,根须扎进石头缝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想开口阻止,想让她安安稳稳的做个富贵闲人,可最终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透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从前并肩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