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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动 男主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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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笙的马车停在萧府门口时,天已经过了午时。
她掀开车帘,府门两侧挂着的红绸还未拆完,家丁进进出出,撤下满堂沉闷的红。
桃依扶她下车,小声说:"姑娘,慢点。"
萧玉笙低低应声,低头跨过门槛,脚步落定的感觉很踏实。廊下的丫鬟见了她都低了头,她一身月白衣衫,头上还簪着那朵白梨花玉簪,和这满院艳丽的光景格格不入。
她推开自己院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院子里干干净净,桂花树还在,细碎的嫩芽藏在叶片根部,一团一团挤在一起颜色微微泛白,并未闻到半点花香。
屋内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放在墙角的箱子不见了踪迹。她走到梳妆台前,一方帕子压在妆盒最下。
把那帕子抽出来,帕角绣着一支歪歪扭扭的桂枝,针脚稀疏,是很多年前她刚学女红时绣的。
段重夜一飘进来就躺在她的床上翘着脚,看见那方帕子在她身侧,念叨:
“这帕子你还留着?”他凑过去,"那时候工部尚书家的姑娘说丑,你气得脸都鼓了,非让我捉虫子塞她书案底下捉弄她。"
他的手指虚虚点了一下那枝歪扭的桂花,声音低了,"后来你说绣一个新的给我,结果是你让你阿姐绣的。"
她的手指抚上那枝歪歪扭扭的桂花:“你个笨蛋,我当初送你的是阿姐绣的,你居然没看出来,还夸绣得真好。”
“你才是那个笨蛋,我还不是为了哄你开心。”
段重夜又伸出虚幻的手和她一起抚摸这枝桂花,风从廊下吹过来,她指尖落下一缕凉意,轻得像一片雪。
萧玉笙低头看着指尖捻着那支绣歪了的桂枝,喉头哽了一下,把帕子叠好收入盒中。
房门被打开,桃依进来说道:“小姐,夫人请你去她院中。”
萧玉笙擦了擦眼角,应了一声,往主院走去。一进门就见得,她的母亲坐在正首,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大木箱。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箱子上,箱身描着金漆缠枝莲,是她屋里原本的那只。
萧夫人拉住她的手坐到椅子上,紧紧地攥着她的掌心:“笙儿,宫里的事,娘都知道了。”
萧玉笙没抬头。目光落到母亲袖口绣的兰花纹样,半晌才嗯了一声。
萧夫人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耳边碎发拢到后面。“你失忆的那些时日,你父亲几宿都没合眼,翻来覆去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不再受伤害。”
萧玉笙抬眼,眼眶泛着淡粉。萧夫人看着她的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你姐姐还怀着侯爵府的孩子,听见你昏迷差点动了胎气,你哥哥在东都治理水患,至今没敢告诉他,你父亲也是没办法。
本想着广陵离你外祖家不远,远离长安,还能防止别人弹劾咱们拉帮结派。谁知那杨家是个阳奉阴违的主,母亲到现在都后怕。”
萧玉笙低头看着母亲握紧的手,指节上有一颗黄豆大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她小时候趴在这双手上睡过觉,闻过墨香和桂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阿娘,我没有怨你们。我怨的是自己,要是当初我没有失忆,哪怕只记得他一点点,我都不会嫁给杨家。"
她的声音轻下去:"是我不记得他了,才让你们替我选了别人。"
萧夫人红了眼眶,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把女儿的手翻过来,手掌朝上,看见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疼不疼?"
萧玉笙把手抽回去,拢进袖中。"已经不疼了。"
萧夫人没再追问。她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紫檀木匣:"那只盒子,是你屋里原来那只,娘怕你睹物思人就给你收起来了,一直好好放着。”
丫鬟打开箱子,把里面的小木盒都拿出来,一共七八个,最大的是一只黑漆奁,盒面描金,雕着一对并肩鸿雁。
盒子里是她亲手绣的嫁衣,段重夜出征前,端着这个漆奁对她说。
“等我回来,我要穿着你亲手绣的婚服和你成婚。”
外袍上的云雁纹还差一半,里衣的袖口她绣了两朵桂花,本想着把手帕上的桂花补给他。
萧夫人拿起另一只雕花盒子,取出里面的红玉髓手镯:“这个是段家小子送你的,上面的红色你说像两条游动的锦鲤,还说要跟他成亲的时候戴上。”
她拉过萧玉笙的手,放在她掌心:“你既已求得圣上赐婚,还得了诰命,这些东西就该还你,等你嫁入段府的那天,娘给你戴上。”
她握着萧玉笙的手不住颤抖,眼泪砸进她的掌心。萧玉笙抬手替她擦去泪痕,柔声安慰。
段重夜在内院外的池塘边上等得不耐烦,他就飘在水面上,手掌扇过池塘里的荷花。
“怎么还不出来。”他猛地一扇,荷花突然微微摇摆了一下,他怔愣了几秒,又试了试。惊奇地发现大力扇动之下,轻薄的花瓣也可以抖动。
这个发现让他惊喜不已,他飘到树下,用脚踢了踢地上的落叶,落叶仿佛被风吹过,往侧边飘过去一点。
萧玉笙从母亲院中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手里攥着那只红玉髓手镯,被握得发烫。身后的丫鬟捧着箱子跟在她身后。走出主院她站在阶前吸了一口气,正要往自己院中走,余光却扫见侧院池塘边有东西在动。
一朵荷花无风自摇,周围的几朵都静着不动。池边的落叶打着旋往一个方向聚,又忽然散开。
萧玉笙停住脚,盯着那片荷叶看了三息,冲桃依问道:“那里面有鱼吗?”
“回姑娘,一直都有,还是……你和段郎君一起放的。”
她走到池塘旁边,往里看去,几条彩色的锦鲤在水里游着,她想起来了,是四年前她姐姐出嫁那年,她和段重夜为了添些喜气往里投的。
她把玉镯收进衣袖,冲身后摆摆手:"你们先回吧,我自己走走。"
丫鬟们应声退下。
等脚步声远了,萧玉笙走到池塘边蹲下来。水面还荡着细碎的涟漪,她伸手拨了一下荷花,旁边那一朵跟着动了一下。
萧玉笙蹲在池塘边,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那朵荷花上。
她刚才明明拨的是左边这一朵,右边那朵跟着摆了一下。可池塘水面没有风啊?
她又试了一次。指尖轻点了一下左边那朵的花茎,水面漾开一小圈,右边那朵果然又晃了一下,晕开一圈更小的涟漪。
萧玉笙的手悬在水面上方。她盯着那朵荷花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又涌上许多零碎的东西。
小时候听过的水鬼故事、段重夜说的水里有精怪,曾经吓唬她的话:"你小心点,别掉下去,我听说水里有东西会拽人脚踝。"
她当时踹了他一脚。
现在她蹲在这里,四下无人,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倒映着她的脸和天空的红云。她应该害怕的,或者至少应该站起来走远些,可她没有。
她的右手手背忽然落下一缕凉意,像有人用冰水点了一下她。
萧玉笙缩回手,脑子发懵。那阵凉意很快就散了,比风吹过还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什么都没有,皮肤很正常,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但那一瞬间,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没敢往下想,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着那两朵荷花。右边的花已经不动了,静静地立在水中。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桃依,你过来。"
桃依小跑过来:"姑娘怎么了?"
"刚才那荷花你看见了吗?"
桃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茫然地摇头:"奴婢没注意,怎么了?"
萧玉笙沉默了一瞬。"没事,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裙摆擦过池塘边沿的草叶。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荷花还是纹丝不动,刚才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
但池塘边的石头上,有一片落叶很奇怪。它落在石面上,周围没有风,可它在轻轻地翘起一个角,落下,又翘起来。
萧玉笙盯着那片落叶,回去她把叶子捡起来,翻了个面,叶子背面沾着一点水珠,是一片很普通的叶子。
她捏着那片叶子站起来,走回自己院中。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往窗台上看了一眼。早上她走的时候窗台上是空的,可现在窗沿边搁着一排新鲜的桂花叶,叶面朝上摆放得很整齐,像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萧玉笙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院门在她身后吱呀响了一声。她惊恐地回头看了看,旁边的树梢却静着不动。又转过身来,盯着窗台上那片桂花叶。
她走过去仔细打量,叶脉清晰,断口都是新的,刚摘下来不久。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桃依在院门口探头:"姑娘,晚膳备好了。"
萧玉笙把叶子放进妆盒里,挨着那方旧帕子,合上盖子。
"来了。"
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妆台。铜镜里映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一片树叶飘落下来,接着又是一片。
十三岁那年的段重夜就坐在那个位置,脚踝还肿着,手里攥着一把桂花往她身上丢。
“别丢了,小心又摔下来。我给你拿药去。”
少年笑得狡黠:“那你快点,我还要吃桂花糕。”她跑回屋里拿跌打膏,再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根枝子上晃着腿,笑得没心没肺。
萧玉笙垂下眼,把门带上。
身后的桂花树还断断续续地掉着落叶,打着旋飘下来,抬脚走下台阶的那一刻,一片叶子落在了她的鞋尖。
她脚步一顿,拾起那片落叶,揣进怀里。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树上的落叶停了。
萧玉笙拢住袖口,快步走进内院。
晚膳时萧玉笙一直心不在焉。萧夫人给她夹菜她就吃,给她添汤她就喝,眼睛一直盯在面前的清炒豆苗上。
那是她平时不太爱吃的菜,萧夫人看了她好几眼,放下碗:"笙儿,有心事?"
她摇摇头,顿了一下,又点点头。"阿娘,最近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萧夫人叹了口气:"府里最近不太顺利,我和你父亲商量等他休沐,一家人去灵光寺祈福。"
她点点头:“好,姐姐要到月份了,我去给姐姐求个平安符。”
饭后萧玉笙回到自己屋里,点了一盏灯。她坐在妆台前,把漆盒打开,那片桂花叶还躺在里面。她把叶子拿出来对着灯看,叶脉透光,像一幅细密的地图。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叶子夹进了案上那本书里。那是段重夜从前落在她这里的《水经注》,翻开的那一页里夹着一把干桂花。
这是去年夹在书里的,还是小时候段重夜教她的,他说这样方便记住读到那页,还很香。
屋内窗门关着,干桂花瓣突然飘动了一下。萧玉笙心头一跳。
她紧张兮兮地对着书上的花瓣,轻轻地说了一句:"阿夜,是你吗?"
花瓣兴奋地从书上飘到旁边的妆盒边。
她又惊又喜,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花瓣飘落到地上。
她的目光落到旁边的烛台上,感觉控制不住声音:"阿夜,你在,对不对?"
火苗朝她的方向歪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点头。
她盯着那团火苗,眼泪猛地砸下来。她张了张嘴,喉头像被堵住。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一直都在,是不是。"
火苗晃动了一下。
她把手伸过去,掌心悬在烛火上方一尺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火苗又朝她的方向偏了一寸。她闭上眼,眼泪滑过脸颊滴到膝盖上。很久之后她的声音平了一些:
"阿夜,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灯焰晃了晃。她盯着那一簇小小的火苗,直到烛台燃尽熄灭,也没有移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