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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赐婚 刚飘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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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飘到皇帝旁边盘腿坐在龙椅上的鬼魂听见这话,直接定住了,一直盯着跪在地上的萧玉笙捧起的那封通婚书上。
婚书的边缘已有些泛黄,字迹清晰可见,段重夜记得那封婚书,是他六年前的一个冬天,去翻中书令府的院墙,踩在一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却因积雪过重摔下,刚好被萧玉笙的阿娘捡到。
那一摔,他扭伤了脚踝,死皮赖脸的要留在中书令府休养,他住进了萧家大郎的侧院,萧玉笙每天捧着话本来给他念。
后来伤好后,他被父母提着去萧家赔罪,两家定下通婚书,萧玉笙当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看见他来了就拉着他出去放纸鸢。
那一年萧玉笙十一岁,而自己是十三岁。
皇帝的声音把鬼魂从回忆中拉回。
“萧家二娘,你可知你与杨家郎已有婚约,且本该昨日成婚。你可知悔婚者,依照律法当如何?”
“杖六十,退回聘礼并赔偿钱财。”
“朕赦免了你昨日之过,如今你要悔婚,要是杨家不放,你当真要受这廷杖?”
“不行!”段重夜跪在萧玉笙旁边,想去扶她:“阿笙,六十杖会要了你的命的,你给我好好的活着,哪怕……哪怕嫁给别人,哪怕不是我。”
“臣女愿意。”萧玉笙的手在抖,掌心全是汗。
“求陛下,恩准。”
“既如此,便如你愿吧。”皇帝朝门口的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立刻应下。
萧玉笙站起,走出御书房,青石砖的地上还没干透,阳光照在上面很暖,她如释重负地跟着领路的太监,朝刑房而去。
段重夜垂着头跟在她身后,急得想哭,一遍一遍叫着她的名字,却只有自己听见。
素金绣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在心中默默念着‘阿夜,我马上就可以嫁给你了。’
“我不要你嫁给我,不要你受那六十杖,你答应过我,不会犯傻。答应我的事怎么做不到?”
‘我愿意如此,和你在一起是我从懂事起就认定之事,生不能同寝死亦可同穴。’
刚踏朱红门槛,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段国公大步前来叫住她:
“萧家丫头,伯父正找你,快和伯父去见你爹娘。”
见她不动,国公催了几句,一旁的太监行了一礼,然后把刚刚御书房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段国公很惊愕,更多的是欣喜。
“萧家丫头,你让伯父都……,既然如此这事恐怕得禀明陛下了。”
萧玉笙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有多问,隐约感觉此事和自己的婚事有关,三人一鬼重新回到御书房外,等待皇帝召见。
不多时,皇帝召见了二人,段重夜难受地“贴”着他的阿笙,眼眶通红,如果他现在能掉眼泪,八成能以泪洗面。
“段卿见朕为何,萧二娘所求之事有违国法,不可随意姑息。”
“陛下,臣刚刚知晓了萧二娘所求之事,有一事特来禀明。”
段国公把一封书信呈上,说道:“犬子副将赵平江,在回朝途中途径广陵,碰巧听闻沿街百姓谈论广陵杨家娶亲之礼,热闹非凡。”
萧玉笙原本垂首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猛然抬头,先是懵了一瞬,后眼中竟露出祈求的期待。
皇帝看了看信上的内容:“你是说赵家已有妻事,却欺瞒中书令,求娶萧二娘?”
“正是,求陛下明鉴。”
“兹事体大,停妻另娶、隐瞒婚事,还欺瞒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皇帝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玉瓷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发闷:“召,萧中书令、杨家郎来见。”
内侍应声而去,皇帝把书信递给萧玉笙,她一字不落地看着,手在抖,不知是喜是怒。
不多时三人带到,皇帝看着中书令开口:“萧卿,可知适才段公告诉朕,你为女择的好夫婿在祖籍之地已有妻室?”
萧中书令现在的心情如同一万匹背着草和泥的马奔腾而过,他也才收到这个消息不久,下一秒就闹到了皇帝面前,这已经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了,往大了说可是折损朝廷的颜面。
他刚才站在朝堂上才因为弹劾之事被罚俸,皇帝还没有说完他就跪到了地上。
“臣刚收到段公的书信,可能比陛下知道的还晚。臣是受人蒙蔽,求陛下明鉴。”
“赵平江那小子总算有点用,王八蛋,你也有现在,活该。”段重夜哈哈大笑,抬脚穿过杨泊之的背。
杨泊之恐惧地闭上眼,从进来开始他就是没有抬过头,听见皇帝问话更是直接把头贴到地上。
“陛下草民冤枉,草民是纳妾,不是娶妻,何来欺瞒一说?”他的声音发抖。
段国公呵道:“陛下面前不得无礼,未让你说话你便不能开口。”
“无妨,朕也想听听他作何解释。”
‘皇帝还挺八卦。’段重夜挑了挑眉,幸灾乐祸地盯着杨泊之颤抖的肩膀。
“杨家大郎,若是娶妾何以用正红?”萧玉笙问道。
“是谁说我用了正红,你空口无凭。”
“你可知道,在圣上面前信口雌黄可是要满门抄斩的。要查此事不难,派人去广陵一探,就可得知。”
“草民有纳妾文书,官府可作证。”
“即使纳妾,可以用正红,此乃逾矩你不知?”
“我与蒹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不得娶她为正妻,只为让她新婚之夜开心些。”
萧玉笙轻笑,她完全没料到杨泊之如此不顾礼法,主动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以妾为妻、婚仪逾制、还欺瞒订婚,杨家郎你真的觉得安上这些罪名,理由只是为让你的心上人开心当真值得?”
“我…我……”杨泊之冷汗滴到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段重夜笑得停不住:“以妻为妾,欺妄而娶是得流放两年半做劳役的,杨泊之,还好我的阿笙发现了真相,还好她没有嫁给你。”
御书房内骤然寂静,杨泊之面如死灰,瘫软在冰冷青砖上,一句话也辩驳不出。
中书令长舒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叩首:
“陛下,小女险些受奸人蒙骗,幸得段国公及时查明真相,才免遭祸事。即是杨家欺瞒在先,还望陛下废了杨家通婚,免小女受悔婚之刑。”
皇帝轻叩御案,目光冷冷落在瑟瑟发抖的商人身上:
“朕方才看书信,广陵满城百姓亲眼目睹你以正妻之礼迎娶女子,仪仗全依正妻规制。这纳妾文书分明也是事后补办,颠倒妻妾之分。”
“杨泊之,你欺瞒朝廷朝臣、意图欺君、紊乱礼法三罪并罚。判流放边地二年半服苦役,另加杖四十,惩其僭礼欺瞒。”
杨家所有聘礼,尽数退还萧家。萧玉笙悔婚之罪,全数免除。两家婚约当庭作废,从此两家婚嫁两清!”
内侍高唱:“遵旨——!”
侍卫立刻上前,扣住瘫软如泥、魂飞魄散的杨泊之,拖出御书房。
萧中书令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连连叩首谢恩。萧玉笙轻轻闭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一旁漂浮的段重夜兴奋地穿过皇帝御案三次,闪现到萧玉笙面前,虚虚地握住萧玉笙的肩膀。
没有人看得见他,没有人听得见他哽咽失控的低语:“没事了阿笙……你没事了。”
紧绷的身子陡然松弛下来,鼻尖微微发酸,萧玉笙膝盖一下磕在地上:“多谢陛下明断。”
皇帝看着眼前这位从容刚烈的女子,语气柔和了几分:“此事既已落定,刚才你索求之事可还为真?”
“臣女不敢欺君,臣女要和段郎履行婚约,无论生死。”
御书房寂静无声。
中书令震惊又疼惜的看向她:“笙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段重夜已马革裹尸,你何至于揪着不放,搭上自己一辈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苦涩的扯了扯嘴角:“父亲,女儿不孝,但此生若不能嫁段重夜,我就只能求陛下再赐我一道恩典,去皇寺剃度出家了。”
段国公站在一旁,胸口骤然发热,眼底酸涩滚烫。他早知这姑娘心细情深,却未曾想,她竟刚烈至此,不惜以身受刑,只为换回一段旧缘。
漂浮在半空的段重夜彻底怔住。透明的魂魄微微发颤,他静静望着跪在尘埃里的小姑娘,喉咙发紧,万般情绪堵在心口。
他以为自己早已成了她人生里翻篇的故人,而她却不论阴阳,只为一纸虚名,从未允他翻篇。
龙椅之上,皇帝垂眸,指尖轻抵桌案,语气带着了些慈爱:“你宁肯身担重罪、甘受廷杖,亦不肯屈就杨家婚事,便知你心中执念从未移过半分。”
“萧公,你意下如何?”
中书令的眼眶红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虽错眼择了杨泊之,本意确实为了萧玉笙能远离伤心,安稳一生。
他现在都分不清是自豪自己有如此忠义的女儿,还是心疼她的似海深情。
“小女与段将军年少缔约,情分赤诚。阴阳两隔乃是天意弄人。既然她执意如此,依她,也好。”
皇帝威严的声音响起:“既如此,今朕特旨,恢复段、萧旧婚之约,你欲守他、嫁他、朕准你所愿。”
“谢陛下隆恩。”萧玉笙的滚烫眼泪砸在青砖之上,哭声再也抑制不住。
段国公动容拱手:“陛下圣明。”
唯独无人能见,虚空里的少年将军,跪在地上虚虚拢住他的爱人。
皇帝望着下面之人,眸光沉定,声音庄严落遍殿中:
“段重夜少年从戎,戍守边疆,以身殉国,忠烈昭然。朕念其护国之功,赐段国公府良田百亩、金玉十箱。段家满门忠烈世袭荣恩,永世荫庇。”
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泪眼未干的萧玉笙身上,温声破格加封:
“萧家女忠贞守诺,宁弃俗礼不负真心,品性贞烈。即以为你段家妇,段重夜的军功奖赏理当有你一份。
朕今下旨,特封萧玉笙为三品郡夫人,享朝廷俸禄,配享段氏忠烈之名。朝野不得非议,世人不得妄议!”
内侍落下笔墨,中书令心头一震,怔怔望着跪地落泪的女儿,眼底酸涩交织着无尽释然。他从前百般阻拦,无非是怕女儿守着一缕亡魂,空耗光影、落得世人非议。
可此刻看着她肆意落泪的模样,他瞬间明白——困住女儿的从不是旧婚约,而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无人成全的深情。
段国公上前一步,深深一拜:“老臣,替犬子、替萧家丫头,谢陛下天恩浩荡!”
陛下望着阶下泣不成声的少女,沉静的眸中多了些柔和。段重夜少年戍边、血染山河,护得家国岁岁安宁;萧玉笙世家贵女,不负年少之情。忠魂与痴人,都该被世间温柔以待。
漂浮在侧的段重夜,彻底定住了身形。
通透虚幻的魂魄微微震颤,漫天暖意裹挟着他,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滚烫酸涩。他怔怔垂眸看着身下落泪的小姑娘,看着她一身素衣,跪在满堂荣光里。
三品郡夫人。
陛下封的是段家的尊荣,圆了的,也是他段重夜毕生的遗憾。
他年少征战,鲜衣怒马,立誓护山河无恙,唯独亏欠了他的阿笙。没能及冠娶她,没能陪她岁岁年年,没能兑现当年桂花树下、纸鸢风里的年少诺言。
可他的小姑娘,替他守住了所有约定。
无形无质的魂魄轻轻覆在萧玉笙身上,像是一个跨越阴阳、倾尽所有的拥抱。无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眸,无人听见他哽咽沙哑的低语:
“阿笙,是我负了你的一片痴心。好在也给你留下了庇护。”
“臣女……谢陛下。”良久,萧玉笙收拾起哽咽,重重叩首。
百般劫难,只是为了六年前冬雪的一纸泛黄的婚书,为了心中执恋,为了那个战死沙场、永远停留在最好年华的少年郎。
皇帝微微颔首:“去吧。往后俗世礼法,皆无需再惧。朕既成全你二人,便无人再敢非议,无人再敢轻你半分。”
“臣女遵旨。”
萧玉笙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低着头往外走,跨过门槛时,阳光兜头淋下,她眯了一下眼。
暖风拂过廊前,吹散了郁结于心的沉闷。她站在檐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段重夜跟在她身侧,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阳光落在她睫毛上的碎金,看着她步伐灵巧地踏过路上的花瓣。
山河万里他护得住。可有人拼尽一切,替他护住了身后那一点灯火。
他走在她半步之外,虚虚的,像从前并肩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