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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毒 “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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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段重夜……”
这声呼唤像滴入大海的一滴水，却还是真切地砸在段重夜空无的心脏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低入尘埃，轻轻回了一声：“我在。”
红润白皙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指尖瞬间发红刺痛，像是碰到冰冻的石头，没有一丝凹陷。
“段重夜，疼吗？”
风在这一刻停止了，桃依在一旁捂着嘴压抑着哭声，只剩下在场众人各异的呼吸声。
“萧姑娘，莫要误了时辰。”杨泊之的目光扫过棺椁又飞速移开，攥着缰绳的手背泛红。
他的话并没有落入萧玉笙耳中，她的指腹颤抖着抚上那乌紫的嘴唇，手指的温度融化了唇上的白霜，底下的青紫更刺眼。
“他是……怎么……离开我的。”一滴泪砸进灵柩，迅速消融表层薄霜，转瞬又凝住。
“将军他，腹部被利刃贯穿，刀上有毒，当场身亡。”
萧玉笙猛地转头，看着赵平江，太阳穴发胀：“不可能，就算有毒，也不可能马上咽气。”
“末将亲眼所见，将军中刀后末将立刻上前杀了那名敌军，回头看将军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萧玉笙尝到了一股铁锈味，直觉告诉她这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
“丫头别难过，好歹我没受疼不是？一下子就没感觉了，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躺在赵平江那糙汉子怀里，差点没吐出来。”
鬼魂嬉皮笑脸地围着她飘转，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脚下一软，身体往鬼魂的方向栽去，段重夜伸出透明的双手，却被赵平江扶了一把。
“赵平江！你居然敢碰我的女人，小爷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他赌气地凑到赵平江耳边嘶吼，赵平江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萧玉笙摆摆手，冲桃依吩咐：“去找两位大夫。”
“休要胡闹！今日你我成婚，岂能因外人误了吉时？”
她双目猩红地抬头：“于我而言，你才是无关之人，我从未答应要嫁给你。”
“萧、杨两家已互换庚帖，立下婚书，你本就是我杨泊之明媒正娶的妻子。”
“今生今世我只认段重夜一人，他与我自幼相伴，情深意重，长安无人不晓。我从未应允另缔婚约，是你趁虚而入！”
“婚嫁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能任性胡来？段将军早已埋骨沙场，杨家礼数周全、上门求娶，两府纳采下聘，婚书已在县衙备案，这门亲事板上钉钉。”
白马喷出一口鼻息，杨泊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没有温度，只有不耐的漠视。
她的双手握拳发抖，胸口像压了巨石，又疼又胀，令萧玉笙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下一秒，她身体一软，倒在桃依怀里，桃依吓得尖叫。
“姑娘！快去叫大夫！”
段重夜猛地一拳挥向杨泊之的头顶，拳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他暴跳如雷：“杨泊之你无耻！老子才死多久，你就敢当着我的面欺负她！我做鬼也要索你的命，等你也变成鬼，我把你揍成猪头！”
杨泊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也未曾料到萧玉笙能做到如此地步。冷风吹过他的后背，华袍下的手用力攥紧。
“姑娘……何必如此。”他的声音冰冷又破碎，不安感穿透四肢百骸。
家丁唤来大夫，焦急地为她把脉。当大夫告知她只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之时，众人才松了口气。萧玉笙一把拉住大夫的袖子，声音虚弱：
“大夫，看看我的郎君，他……”
大夫为难地看了看棺材里的段重夜，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姑娘莫怪，将军已逝去多时，已无回天之力，姑娘还请看开些。”
“不，不是……他中毒了，他不是被刺死的。您帮我看看，他是不是一早就中毒了？”
乌云压过红白绸，远处的天空传来一声闷雷，砸在所有人心上。大夫瞪大眼睛，仔细地打量段重夜的身体，随后慌乱地取出银针，扎进段重夜的脖颈。
他向赵平江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况，每得到一句回答，眉头就皱深一分，仔细地检查着段重夜的每一寸皮肤。
“这不可能，刺穿腹部也该是血尽而亡，就算有毒，毒发也需要一段时间。”
手中的银针转了转，然后拔出，他的眼神惊惧，立刻把银针举向众人。
“将军早已中毒，才会即刻身亡。刀伤在腹部，不可能会在喉部检测到毒素。”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哗然的议论。杨泊之盯着那枚发黑的银针，瞳仁震颤，心底惊悸翻涌。
萧玉笙听见这回答，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把头埋进桃依怀里，滚烫的泪水滑落。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她的脸上——在场众人复归肃静。
雨水穿过鬼魂的眼睛，滴在萧玉笙的眼眶上。他嘴唇发抖，妄图用虚无的灵魂为她遮蔽这场大雨，却连拭去一滴泪都做不到。
雨水彻底打湿了她的衣服。等她的哭声渐弱，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要见父亲，我要见国公爷。”
“萧二娘，今日是你我大婚，你已误了时辰，难道还想毁婚不成？”
雨水遮住萧玉笙的视线，却遮不住她脸上透着的疯狂与决绝。
“段将军为国征战、沙场马革裹尸，我身为朝廷命官之后，怎可在得知将军为奸人所害后仍冷眼旁观？况且他才是我的少年郎，你难道想陷我于不义？”
“今日悔婚，就是你对段将军的‘义’吗？那你把我杨家置于何地？”
“杨家损失，我自会偿还。段将军为国捐躯，家国大义与儿女私情孰轻孰重，不用我多说。”
“你……那今日此番行事，就不是儿女私情了吗？”
“先大义，再私情。”
杨泊之翻身下马，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中书令嫡女，这就是你的高门做派？”
“杨行头，我方才所言，有哪一点不对吗？”
扣住她手腕的手收紧，萧玉笙吃痛，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倒是段重夜急得张牙舞爪，往杨泊之身上“撞”。
“王八羔子，你敢弄疼她！她手腕都红了你看不见吗！爷爷我一定要弄死你！等你变成鬼，我要你给我当校场上的靶子！”
“阿笙，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死了才护不住你，才会让你被这个阳奉阴违的小人欺负。”
“杨行头，你明知道段将军是遭奸人所害才战死，难道想装作没看见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从冰里透出来。杨泊之的手腕一僵，不情不愿地放开。
“今日之事，萧家必须给杨家一个交代。若是不能让我满意，就算你是中书令之女，杨家也不会罢休。”
“回长安。”萧玉笙不再犹豫，她脱下外袍扶着灵柩，一身红衣在送灵队伍里格外夺目。
赵平江哽咽着对她抱拳：“谢姑娘。”
“赵副将，你速派人去通知国公府和萧府，请国公爷禀报圣上。”
她平静地下达指令。赵平江派人快马前去，整个队伍比来时更加肃穆。她的手搭在冰凉的棺椁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往国公府走去。
段重夜见她这般模样，鬼魂都要碎了。他只能飘在她的头顶，假装自己还能为她做一点事情。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国公府门口的。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她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段夫人哭着扑向灵柩。她看着国公爷的靴子，每一步都像刺在她的心上。
虎纹黑靴停在她的面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灵地传来：“段伯父。”
“萧家丫头，今日可是你的大喜日子。”国公的声音沉稳肃穆。天空炸响惊雷，吓得萧玉笙浑身一颤。
“爹，你不准凶她。”段重夜挡在两人之间，怒目圆瞪盯着他爹。
他听见萧玉笙开口：“没有他，我何来的喜？”
一人一鬼同时转向他，眼里闪烁着旁人看不懂的光。
“我儿若能得知你此心意，不枉他对你一往情深。”他伸手扶起萧玉笙。
“您派人禀报之事我已知晓，伯父自会上达天听，为我儿讨回公道。”
萧玉笙盈盈一拜。身后传来马车涉水而过的声音。萧夫人不顾大雨滂沱，一把将萧玉笙拥入怀中。
“母亲。”
“我的儿，你受苦了。”
萧玉笙鼻尖酸涩，说不出话，把头埋在萧夫人的肩膀上抽泣。
萧大人与国公见礼后，扶住萧玉笙的肩膀。她想跪下认错，却被父亲扶住。
“我儿重情重义，不枉读了圣贤之书。”
一旁的段重夜飘在廊下，看着她强撑镇定的模样，满腔焦躁，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穿身而过，轻柔地拂过她的身体。
萧玉笙扶着棺木缓缓踏入段府庭院，周身的红与满堂白幡撞得刺目。
段夫人哭得浑身脱力，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多亏有你，重夜他……”
萧玉笙勉强稳住颤抖的身躯，低声宽慰了几句，目光再次落回棺椁之中。
透明的段重夜飘荡在她身侧，伸出手一遍遍想要擦去她脸上混杂着雨水与泪水的痕迹，泪水却一次次从他的手中穿透。
他颓然地垂下手，声音满是无力：“是我不好，着了奸人的道，让你们为我忧心。”
萧玉笙似有所感，心口骤然一涩，像是听见了他的心意，眼眶又一次泛红。
正厅里，赵平江单膝跪地，满身湿透：“是末将没有护好将军，请国公爷责罚。”
卫国公面色不虞，目光落在赵平江的刀伤上——他记得出征时，赵平江的下巴上还没有这道疤。
“段兄，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得先上报圣上，从长计议。”
“此事，我已经派人传入宫中，明日朝后会面圣议事。不过萧丫头今日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恐怕会有人大做文章。”
中书令叹了口气，掷地有声地说：“我儿为的是大义，就算行事有亏，也是事出有因。我们为人父母的，应当欣慰。”
段国公对他拱手：“多谢萧兄。”
雨水敲打青石板。红衣女子立于灵前，褪去了闺阁女儿的柔弱，眼神如刀。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剥开这层阴谋，为她的少年郎讨回公道。
萧玉笙抬手轻轻抚上冰冷的棺盖，轻声呢喃：“等等我，我定会揪出所有害你的人，为你报仇。”
半空里，段重夜静静望着她，眼眶泛红。阴阳两隔，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笑着“抚”平她的眉眼。
天边未晓，五更时街鼓雷动。
长安坊门大开，百官车马奔赴朝堂。萧玉笙随父亲同行，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叮嘱。身侧，段重夜把头虚虚“靠”在她的肩膀上陪坐，目光落在她坚毅又苍白的脸上，温柔又无力。
待朝会散尽，萧玉笙被引入御书房旁的静室，大门迅速关上。段重夜毫无阻碍地飘了进去。
萧玉笙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上首的帝王静静打量着匍匐在地的少女，指尖搭在龙头扶手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衣衫，头上只簪了一朵白梨花玉簪，像是飘零在护城河中的一片落樱。
“朝会上的事朕已听国公府与中书令禀报。萧家女勇气倒是可嘉，但你也清楚你违背了礼法，可知今日有多少人弹劾你吗？”
萧玉笙紧张得手抖，声音却清脆平稳：“陛下赎罪。臣女与将军青梅竹马，得见段重夜为奸人所害，情急之下犯下大错。”
她听见皇帝的声音幽幽传来：“萧家女郎忠勇不输段家郎，若非遭奸人所害，你们本该是一对璧人。”
“罢了，念在你情深义重的份上，朕不追究你的过失，你且在家中禁足三月，略施惩戒。”
透明的段重夜开心地在御书房里飘来飘去：“太好了阿笙，陛下圣明，你不用受罚了。”
“谢陛下开恩。臣女此番前来还有一事，望陛下应允。”
皇帝略感诧异，却还是允许她说出来。
萧玉笙从怀里掏出与段重夜的婚书，双手举过头顶：“求陛下为臣女和段将军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