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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白撞煞 长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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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天空蒙着一层青灰,赤红流动,穿过坊街长道。
萧玉笙坐在红鸾犊车里,手中的团扇绣着龙凤纹样,但眼底并无笑意。
“萧家这陪嫁,比宗亲都气派。”
“你没听人说?萧二娘嫁的可是广陵行头,听说给的添妆就足有一百二杠。”
“行头再有钱也是商贾,士农工商,萧家怎么舍得让女儿下嫁?”
一路上这些话她听了不下十遍。她也不明父母为何要给她择一商人。
犊车一路颠簸,突然猛地往前一栽。
“发生何事?”
随行的丫鬟惊恐得双腿发软,声音都带着颤。
“无事姑娘,就是和另一支队伍撞上了。”桃依声音颤抖,急忙遮住车帘。
长街的拐角走出一支丧队,白纸飘洒在空中,队中之人皆神色肃穆,却无人哭泣。
丫鬟咽了口唾沫,提醒她千万别往外看。她不解地问了一声,就听见丫鬟的声音像是刻意压着。
桃依的手紧紧拉住车帘,强忍哽咽:“不,不吉利。”
萧玉笙觉得奇怪,却也没再多说,安静地坐在车里,握着团扇的手攥紧,留下深红的印子。不知怎地,总觉心脏像是被剥离了一块,但她找不到这种情绪的来由。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可惜,你要嫁的不是我。”段重夜坐在棺椁上,风吹过他的胸膛,双目死盯着那鎏金犊车。
“没良心的小丫头,我刚死你就嫁人,还跟我选同一天。也好,我这也算送你出嫁了。”他笑了,眼泪才落不出来。
风卷起帘子的一角,段重夜看见那双执着团扇的玉手,在满是红幕的背景下格外烫眼。
“真美,可惜我福薄,我的小娘子,今夜之后,你就是他人的妻了,要是那个王八犊子对你不好,我就算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哈哈,‘怅望银河吹玉笙,楼寒院冷接平明’。玉笙,要好好活下去。”
车内之人侧头,犊车突然又开始往前走,她忙扶了一下车厢。
长街上挂起大风,红绸与白幡交织在一起,像发了狂似的融成一片。
“这喜事怎么和送灵队伍撞上了,真晦气。”
“这是卫国公府的队伍,里面躺的是段小将军。”
卫国公!段将军!这几个字落入萧玉笙耳中,她瞳孔瞬间放大,攥着扇柄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有什么狂热的东西像是要破骨而出,而她却通体发寒。
人群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萧玉笙立刻将耳朵贴在车厢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卫国公府?段家世子不是和萧家二娘定亲了吗?现在段小将军尸骨未寒,怎么萧家这么快就把女儿嫁人了?”
“你小声点,听闻她得知段将军战死的消息,直接昏迷不醒,萧大人还向陛下求了太医院首给二娘诊治。”
“这个我知道,后面萧二娘醒过来就失了记忆,连父母都记不太清,萧大人怕女儿再受刺激,就想让女儿远离长安。”旁边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插话。
“杨家欲通长安的商路,恰逢此事,听说许下半数家业,还答应往后的第二个孩子跟萧家姓,萧大人才松口。”
刚刚那位小摊摊主接着说:“如此看来,萧二娘倒是重情重义,杨家对待这门亲事也颇有诚意。”
“屁个有诚意,那杨泊之不要脸的东西,来长安前就已正红迎娶了他的青梅竹马,现在还安置在杨家老宅。”
段重夜气得跳下灵柩,“他要不是瞒着此事,我的小娘子会嫁给他?以妻之礼,迎娶青梅,还辱没朝廷重臣,杖毙他都是活靠。”
他双手颤抖,滔天的酸楚蔓延全身,他很想上去抱一抱她,告诉她不要嫁给杨泊之,但是他做不到。
路人的话一字不落都传入萧玉笙耳中,手中的团扇掉落在地,她剧烈地呼吸着,失神地看着车底,眼神没有聚焦。
脑中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从孩童时的小舟、马驹,到书院的紫毫笔,那个不顾礼法深夜翻过柿子树的少年,只因为吃到了一块好吃的桂花糕。
风刮得更大,红绸和白幡发出呜呜声响,裹挟、纠缠在一起,像伴着悲鸣的挽留。
风沙迷了整条长街,天空被红白覆盖。
小贩吐了一下嘴里的沙土,叹了口气:“这风倒像是段将军舍不得心上人,才刮起的,真是一对有缘无分的可怜人。”
“虽然二人情谊非比寻常,但段将军已经去了,在心上人成亲当日弄出这种岔子,也着实不太厚道。”
段重夜一听这句话,感觉空落落的心脏猛地一跳,急忙飘到犊车旁。
“阿笙你千万别听他们胡说,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怎么会在你成亲之日干坏事。”
“罢了,终究是我负了你之约,这样也好,让风奏响这满天红白绸缎,为我们悲鸣,让所有人记住你我的情谊,只要……你能幸福。”
魂魄虚虚地抵在花轿上,就这样跟着,想多陪她一程。
萧玉笙坐在车中,仿佛失去了五感,外界的狂风、红绸、交谈,还有丫鬟的呼喊都毫无反应。
“等我夺了军功,回来给你求个诰命做聘礼,十里红妆来娶你。”
脑中的画面停留在校场上,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段重夜挥舞着段家牙旗,凯旋铃伴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发出脆响,那个声音刻进心底。
周遭的喧嚣被抽离,唯有那熟悉的铃声如利刃般劈开混沌,萧玉笙回过神,嘴唇失去血色,艳红的胭脂都遮不住她的苍白。
指尖颤抖着按住呼之欲出的心脏,她嘴唇翕动,声音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段……段重夜。”
这声低不可闻的呼喊传入鬼魂的耳中,段重夜猛地一喜。萧玉笙一把掀开轿帘,吓了桃依和轿外的鬼魂一跳。
那声低微的呼喊,落入鬼魂的耳中,他激动地抬起头来:“阿笙!你想起来我了对不对!我就是知道你不会真的忘记我!阿笙,你个没良心的小丫头,白让我忧心这么久。”
他伸出手,手心直接穿透她的脸颊,这一刻的无力感,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他依恋地停在她脸庞,像从前那样。
“停车!”
众人皆是一愣,桃依眼泪瞬间夺眶,她颤抖着扑上去扒住轿窗,拼命阻止:“姑娘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中途停车不吉利。”
“我说,停车。你们是听不懂不成!”萧玉笙现在顾不了这么多,迫切地想弄清楚一切。那个人,那个声音,那份承诺,到底是梦,还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爱。
“我父是中书令,我未婚夫是国公府世子,陛下亲封轻车都尉,任安西节度副大使,谁敢忤逆我!”
桃依吓得后退,磕到了身后的箱笼,萧玉笙是高门贵女,平时温柔贤良,何时像现在这样以权压人?
“对,我才是你的未婚夫婿,那杨泊之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娶你。”
他急得想跳上去,在他眼里,他的小丫头就算是仗势欺人,也胜过人间无数。只可惜这份美好,到头来这辈子终是无缘,他叹了口气,连一粒沙尘都掀不起来。
车夫们惊恐地停下,周围的路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红装尽头的杨泊之勒住缰绳,回头的那一瞬,鬓间别着的大红牡丹掉落在地。
萧玉笙掀开车帘,跌跌撞撞地冲下轿子。
“不可啊,姑娘,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要是老爷和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桃依,你七岁就跟着我,是我把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这些年我待你如何?”萧玉笙扒住她的手臂往下按。
“是,姑娘待我极好,但是今日此事……”
“那你应该了解我,要是不让我弄清楚此事,稀里糊涂地嫁给别人,哪日我想起来,你觉得我活得下去吗?”
桃依的嘴唇还未闭合,眼里的恐惧无需任何语言来说明,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到衣服上,留下一道泪痕。
鬼魂看着她痴狂的模样,下意识抬手抚上绞痛的心脏,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根本没有心脏。
“阿笙,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你都会好好活下去。”
萧玉笙越过她,无人再敢拦,指尖刚触到棺椁,段重夜的魂魄飘过来,他想抓住她的手,却一次次穿掌而过。
送葬队伍瞬间乱了,为首的副将看到萧玉笙时僵住,他努力克制着颤抖的肩膀,眼眶红得充血,下巴上的刀伤显得更加可怖。
距棺椁仅一步之遥时,副将赵平江下意识挡在棺椁前:“萧姑娘,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快请回!”
他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哽咽:“将军他,他走得不安稳,您别让他……”
她抓住赵平江的衣襟,声音破碎:“他是我的段重夜是不是!你们都不想我和他团聚?”
段重夜的魂魄猛地前倾,棺椁上的红绸被带得晃动,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翻涌着狂喜与痛楚:“臭丫头,你真的想起来了?! ”
赵平江死死咬住嘴唇,鲜血溢出,拼命拦住萧玉笙:“二姑娘,别去了,别吓到你。”
“你让开,他想见我。”赵平江纹丝不动,他比萧玉笙高出七寸,脸上还有狰狞的伤疤,站在萧玉笙面前像一堵可怖的城墙。
段重夜张开手,就这样站在她身后,假装自己还能抱她。“你念着我,就够了,忘了吧,好好生活。”
“放开,放开我!”萧玉笙怒急,给了赵平江一巴掌,赵平江僵住,连段重夜都被这一掌吓到。
萧玉笙只觉手臂一阵刺痛,却趁赵平江分神,一把推开他,扑到棺椁前。
“段!重!夜!你说了要娶我,要带我去草原看雪山,你是个骗子,段骗子,呜……你骗我。”她扑到棺盖上,泪水流进缝隙中,声音不成语调。
“我没骗你!”段重夜眼眶通红,扯出个张扬又苦涩的笑,“我说打完这一场仗就娶你,谁知道……”他低头看着她抱着棺椁的手,指尖虚虚划过她的手背。
“松手吧,萧姑娘,你见到将军了,别让将军担心。”赵平江紧握双拳,手臂上青筋直跳。
“开棺。”萧玉笙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棱坠地,砸得满街死寂。
“什么?”赵平江尚未回神,只听“哐当”一声,凤冠霞帔砸落在地,珠翠崩散,素手抵上那冰冷的棺盖。
“萧姑娘!不可——”
“让开!”她回头,眸中血丝密布,“你们不开,我便自己来!段重夜,你给我好好看看,是谁要我嫁给别人!”
额上汗珠滚落,杨泊之远远望着,脸色涨得通红。
段重夜急得团团转,想上前相助,手臂却径直穿过棺盖。
“赵平江,老子平时是怎么待你的?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的小丫头受苦?”
赵平江喉结滚动,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桃依哭得抽噎,却咬着牙上前,抵住棺盖另一端用力一推。
“嘎吱——”
棺椁开启,刺骨寒气混着熏香涌出,隐有苦涩。赵平江终于动了,上前稳住棺盖,段重夜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日光下。
萧玉笙身子一软,险些跪倒,素手扒住棺椁边缘。他脸上血迹未干,肤色白如冷纸,指甲泛着青黑,唇色乌紫,刺目得令人心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