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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信 待人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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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走后,萧玉笙从屏风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裙子,头上簪着绿松石宝相花树簪,走到那两只大雁面前蹲下身。
萧玉笙说不上现在是什么心情,如愿以偿?可是心里空了一块。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翅尖,雁只是偏了偏头,没有躲。
“你以前说,”她把鼻子埋进臂弯,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聘雁就得成双成对,一公一母,雌雄和鸣才圆满。”
雄雁歪过脖子,往雌雁的位置靠,用喙轻轻梳理雌雁后颈的羽毛。萧玉笙去捏它的尾羽,它也只轻轻动了动。
段重夜蹲在她旁边,也伸手假装去摸那只雁,手指穿过雌雁的羽毛,雁穿过他的手啄了一下干草。他笑了一声,眼眶泛起红:“是啊,雌雄和鸣才圆满。”
萧玉笙不知道他在旁边,自己感觉身侧像是拂过一缕凉风。那雁总歪过头来啄干草,对她不理不睬。
她收回手,拢进袖中,低头看着那对雁:“再过几日就能成亲了。”
段重夜蹲着还在逗弄那只雁:“嗯?这么快?我都还没准备好。”
“你会开心吗?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不听劝,得罪了吴王,让阿爹阿娘和段伯父为难?”
“说什么傻话?我阿爹这么厉害,还有能让他为难的事?你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双腿有些麻木,桃依扶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秋风从院墙外翻进来,吹得桂花树的新叶飘落。
她站到树下:“你生前……总爱蹲树上。”
她停了一下,把“生前”两个字咬得很轻,“蹲在柿子树上看我写字,蹲在池塘边看鱼,蹲在墙头等我出来。”
段将军笑道:“蹲着有利于保持平衡,你也不想我在你面前摔得啃泥的样子吧?”
“段重夜,以前……都是你等我,以后就换我守着你。”
段重夜偏过头去,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看着她笑道:“等你,我心甘情愿。”
萧府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马嘶声,苍头惊呼:“大郎君!”
萧游朗来得很急,脚步声十米外都能听见。墨色的衣摆上沾了泥,马鞭还拿在手里。他看见满院子的红色箱子,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直直走向萧玉笙。
不等萧玉笙反应,他开门见山道:“赵平江的事?你知道了吗?”
萧玉笙皱了皱眉,心下茫然,隐约感觉不好:“刚刚似是听人来报过,父亲和国公爷就出去了。他不是在诏狱吗?”
“赵平江死了,就在今天早上。仵作推测大约是丑时四刻到寅时三刻,割喉自戕。”
“自戕?!”萧玉笙一惊,撞在了后面的箱子上,“怎会如此突然?”
“他还留下了一封血书,说他是被逼、受人胁迫,心中有愧所以自裁谢罪。”
“他……他说的人,是段郎吗?”萧玉笙上前抓住萧游朗的手臂,在他衣袍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并未明言,但怕就怕他说的是段重夜。若真是他,一切就全变了。”
若是段重夜,他就从英勇无畏的英雄变成恃强凌弱的坏种,赵平江反而成为伸张正义的英雄。
“圣上已经召集重臣,商议此事。事关奸细,不得不重视。”
“不可能,段郎才不会胁迫他,他有什么理由胁迫赵平江?”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段重夜胁迫了他,但这封血书本就是一个隐患。事关朝廷安稳,就算是假的,圣上也不会当没发生过。”
“吴王,一定是吴王!他记恨我没有遂他的意,所以他要毁了我,要诬陷段郎。”
萧游朗握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他抬脚踢了一下旁边的箱子:“我也知道,可是我们没有证据。此事看着与他无关,可得好处的也只有他。赵平江这一反咬,把我们先前的计划全打乱了。”
萧玉笙的手指从萧游朗手臂上缓缓滑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箱盖上的铜锁在日光下晃了一下,现在看着这满地的箱子,刺得她眼睛发疼。
现在该怎么办?父亲去了宫中,若这件事惹皇帝猜忌,她嫁还是不嫁?难道又要退一次亲?虽然段国公不会为难她,但于自己而言总归是祸事。
她是真心想嫁给心爱之人的,明明知道他是被陷害,却不得不为现实考虑。不嫁,背信弃义名声尽毁;嫁了,又会被嘲识人不清,连累家人。
这招确实够狠,现在只能看皇帝是怎么决策的了。
段重夜离她很近,声音轻入尘埃,他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萧玉笙感觉脸颊一片冰凉。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萧游朗也不好受。他把鞭子往腰间一别:“阿笙,你听我说。”
他深吸了口气:“现在此事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血书上没有指名道姓,圣上便是疑心,也需要证据。”
一句话堵在喉咙里,犹豫了一会她终究还是开了口:“要是有人拿出证据,证明段重夜不再是忠烈而是罪臣,你一定要听阿兄的,和段家划清界限。”
萧玉笙抬起眼看向阿兄,神情倒是比萧游朗想的要平静,但那双无波的眼眸中藏着的悲泣与愤恨,让他下意识松了手。
“那证据是假的。”萧玉笙说。
“我也不相信重夜会做这样的事,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吴王会怎么做,圣上他……会不会相信。”
她后退一步,拂开他的手,遮住眼里的情绪,声音有些低沉:“我知道。若到那时,我定不会连累萧家。但我也相信,假的就是假的,变不成真的。”
萧玉笙疾步走到后院,穿过花园里的回廊。现在已经深秋,两侧的花都败了,只剩下些枯枝残叶。她脚步很急,段重夜从来没见她这么快过。
萧玉笙回到闺房,从妆奁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打厚厚的信。从段重夜寄来的第一封信,到现在一封没落下。
她把信一封一封地按顺序摊在桌子上,一字不落地看。她记得段重夜曾经在信中跟她抱怨,边疆粮草短缺,冬日很多人只能用陈黍米混着雪水煮粥喝,胡饼冻得像石头,但那是他们最好的吃食。
冬季动物躲进洞里冬眠,就连猎物都打不到,他还经常把自己剩下的肉干和白面,分给受伤的士兵。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贪赃枉法之事?
她看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过了眼。段重夜静静地看了一会,看她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时而落寞。她还用花青色墨笔在信上标注。
走近,看见用花青色标注过的信件,都是他曾经无法宣之于口的苦闷,只能借着写给她才能有所疏解。
“粮草又短了两成,我把自己的稻米分了一半给伤兵……”
“今日遇到夜袭,战马惊了两匹。折了五名弟兄,斩三名敌军,受了点小伤,过两日便好。勿挂念。”
“姓卢的死驴,头发都要掉完了,还想着吞阵亡将士的优恤金。今夜摸黑装成敌袭射了他两箭,威胁他吐了出来。”
“姓卢?”这人倒是常在他的信中看见,都不是什么好话。若说谁贪赃枉法,萧玉笙定是觉得姓卢的更匹配这个词。
她继续翻找,又把关于战事的内容整理在册子上,时辰、折损、事件、原因她都一一记下。
家书中本是不能提起战况,但段重夜怕她忧思过重,总会讲一下事情的大概,好让她安心。没想到现在,竟然可能成为还他清白的证据。
第一年仲春:
回鹘退军八十里,没有战役只有小规模骚扰。
……
孟夏:
粮草到了,但短了三成,还掺了陈黍米和麦麸。支度使说今年黄河下游生了蝗灾,朝廷赈灾后余粮不足,等秋收后补上。
……
季秋:
大雪封了山,粮草运不进来,只能靠人力。回鹘屡次骚扰边境,伤药也快见底。
……
后面的三个多月雪势太大,战马都难行,除了军报其他书信便断了。
第二年正月后:
朝廷征了新兵,回鹘冬季攻城抢掠,虽守住但损失惨重。策略又被崔帅否决,说我太冒进。卢崇义那厮又不会打丈,还说我无知小儿,对我指指点点,脸皮比城墙都厚,投石车都打不穿。
季春:
五日前带了七百人和回鹘打了一战,胜。折损六十七人,伤二百八十人。赵平江捎人给他娘子带了一串珍珠手串,我也给你寄了一颗珊瑚珠,喜欢吗?
……
孟秋:
军中染了痢疾,伤兵已超七成死亡。已上书朝廷乞药月余,药物仍未抵达,一定是又被那帮蛀虫吞了。阿笙,帮我找父亲想想办法!
……
写到这一句,萧玉笙的笔停了,眼泪砸在纸上,未干的墨迹晕开,她慌忙擦去。
那一天她看见信慌不择路,直接冲去宫门口等萧父下朝,最终两家自掏腰包,托了去往回鹘的商队才把药物送到。
段重夜想起他看见药时的惊喜,整整十一车,五车药物,三车棉衣,三车小麦,还有两箱子银钱。
萧玉笙特意给他单独寄了一箱子药物,但她不通药理,什么贵就买什么。箱底还压着一些解闷的小玩意。
烛火燃尽,桃依进来换了新的。信还剩下最后五封。军中寄信回家,一月至多不过两次,战事起或遇到天灾,便是一连几个一封都难寄。段重夜参军满打满算不到三年,寄回来的家书只有二十封。
最后的第三封与其他的不太一样,似是厚了些。萧玉笙想起这是今年八月才寄的,里面还有一幅画。
说是画其实更像地图,但却是萧玉笙没见过的。信中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萧玉笙以为他自己画的地形图或布防图,是他放错了,所以也不敢声张。
重新看见这幅图,段重夜灵魂一颤:“这图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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