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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晴不定的小哥哥你咋了 错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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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一点,阮随遗憾地想。
如果那柄剑正好划到了兰絮的脸颊。
如果正好向下,碰到了瘦弱的脖颈。
他长叹,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却没有笑意,朗声说道:“整日打坐,为什么不练剑?养得瘦骨弱躯,一身病气,”负手踱步,直到走进蒲团,亲眼看见敷着草药形状可怖的剑伤,才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受了伤,遗憾,遗憾。”
兰絮体内灵力流动,没有分神回应。
百椿抬手拦住他,大着胆说:“阮师兄,少爷身体并未康复,烦请您勿要打搅。”
他攥着拳,手在抖,心中叫苦不迭。
少爷啊少爷,阮师兄看着是翩翩公子,但内里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您且看好了!
阮随作了个嘘声的手势,一双桃花眼轻轻眯起,百椿只觉得嘴上紧巴巴,瞬间说不出话来。
“唔唔唔?”他掰着嘴,只能骂出驴叫。
“没大没小,”阮随摇头,讽道,“主子不识好歹也就罢了,燃水城兰氏谁人不知?纵然烧了天宝殿也有家财万贯弥补过错。但是你,”他猛然抬起百椿的下颌,百椿闷哼一声,只觉得一把铁钳卡在自己脖上,两个鼻孔像摆设一样,很快憋得脸红,忍不住拍着阮随的手,却如蚍蜉撼树,阮随不紧不慢继续说,“你要做的,不过是侍候好兰师弟,耳不闻,目不视……”
话留一半,忽然松开手,百椿憋得难受,扑通坐到地上,嘴上的封印也解开,正捂着脖子干呕。
就在阮随手边,一道青色灵力散去,兰絮已经睁开眼,单手结印,可是正好错过阮随松手的瞬间,谁也没有打中。
他想说话,奈何原身实在羸弱,稍微岔气就灵气紊乱,甫一张嘴,霎时呕出大团的鲜血,染红衣襟。
兰絮:“……”
阮随愣了愣,然后低低笑了起来,有些温柔地说:“你果然失忆了。如果你还记得点什么,这道灵力就不会被放出来了。”
当初听见陈二说兰絮落水失忆,只当他又寻了个手段引人注意,并未放在心上。若非师尊出关在即,需防止这孽障行事出格,他才不得不到剪秋居“请”人。
敲门三遍已经消耗了阮随的耐心。
兰絮以前不是没做过这样的蠢事,他厌烦至极,这厮总是自作多情,不知脑袋缺了哪根弦始终认为他们有缘分,平日里一个眼神甚至衣袂不经意碰撞,就忽然满脸娇羞,眼波流转,看得阮随直犯恶心,好似少了十年修为。
可若是置之不理,他又假装受伤、生病或自以为若即若离,要么不停向临春轩送信,要么忽然装着高傲谁也不在乎,现在不开门,开门了装清高,又是同样的法子。
此番亲自到剪秋居,指不定内心如何意/淫,简直荒唐恶心。
阮随又想到自己的剑。
一了百了,多好。
不过他失算,这道灵力可谓精妙绝伦,阮随想,有时候传言也可信三分,兰絮可能真的失忆了。
大约是看出来兰絮要说什么,他给予几分宽容,“什么?”
兰絮:“你以前也是这样。”
阮随:“?”他情绪写在脸上,赤/裸裸的诧异。狠是真狠,坦荡也是真坦荡。
兰絮怕他听不清,又说了一遍:“你以前也是这样。”
说完后,心里一点微弱的怒意也平复了。
他心平气和,拢了拢散乱的衣袍,后知后觉胳膊有些疼——忘记有没有那根红线了。
但是无关紧要。
阮随本人比麟管仙君写得还要阴晴不定,如果没了记忆浑浑噩噩,一切好说,就是捏着鼻子倒贴而已,最次混成原身的模样,兰絮能做。
可他此时不是注定而为的梁元意也不是原身,为了受封居于人下,兰絮做不到。这辈子都做不到。
阮随听了两遍,才明白对方在骂人。
他呵呵笑了,亲昵地摸了摸兰絮的脸蛋。
兰絮毛骨悚然,左脸像被蛇舔了,正要抬手抵住阮随的动作,另一只手也跟了上来,压住他能活动的胳膊,又掐住兰絮两腮,眉眼弯弯,“你这张嘴,原来还有人话。想不到山上枯潭竟然做了一桩好事,几百年来吞走那么多弟子,换来你从良。可是,有些晚……但凡早几年,兴许还能改变点什么。”
他修为高,又不怜惜兰絮。手背上青筋凸起,使了一半的力,在兰絮脸上留下醒目的艳色指痕,且连那色泽浅淡的唇也张不开,下意识咬着,点点水色。
他怒目而视,因为难受,挣扎间发丝散开,几缕绕在阮随身上,最后与手一同受制于人,只有眼神自由自在,将心中恼怒倾泻出。
剪秋,剪秋,多么美一双剪秋瞳,盈盈带水,阮随欣赏了一会,就觉得没意思了。
以前没发现兰絮有这么美的瞳眸,但长错了地方,那绝伦的美丽也大打折扣,视为鱼目而已。
他又加大力气,兰絮只觉得颌骨在响,疼痛难忍,带着肩上伤口也无比难受,然而阮随并没有停,他上下左右细细看着兰絮,好像在品鉴,也好像在嘲弄。
唯有一点明晰,兰絮挣脱不开一个视他为草芥的凡人。
无能为力,这使他愤怒更胜。
他记下真灵三百年第一笔账,在面颊的疼痛中微微皱眉,眼中的泪也欲流未流,发誓有朝一日定要阮随将这种受制于人的屈辱偿还回来。
阮随知道他背上一桩心事吗?
阮随才懒得在意。
他觉得无聊,于是松开手。
兰絮整个人向下软了软,然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好像要将阮随的形象刻进脑海里,冷漠地看着他。他不准备说什么,沉寂着,仍然如一粒顽石,这和阮随进来时看到的场景并没有什么差别。
“看起来你真的失忆了,”阮随说,“今日我来,仅是告诉你师尊出关在即,届时天南海北五宗汇聚乾洲,绝不能出乱子。尤其是你,届时只做个会说吉祥话的物件,不准在外人面前露面,更不准在师尊面前出现。也不准靠近元意,再做些恶心事。”
公事说完,阮随又说:“既然你都忘了,我们之前的瓜葛应当也了却。今后收了你的歪心思,只做一般师兄弟不再逾矩,我便不会如今日这样对你。”
兰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记好你今日所说。”
他的眼神太清明透亮,阮随有些恍惚,他下意识按了按眉心,心里记起那双沾着酒色财气的浑浊双眼,重新厌恶起来,“自然如此。”
说罢,从怀中扔出一个小瓶,瓶子在地上咕噜噜滚,正好停在瘫软倒地的百椿手边。
“治肩伤的药。师尊出关之前,你务必治好肩伤。”
阮随走后,他的剑没有走,只是“啪塔”掉在榻上。
兰絮静坐原处,凝神运气,将因愤怒而鼓胀的脉络一点点平复。
因着今日心绪动摇,前二十日的弥补功亏一篑,原身的破烂身体还是那样破烂,兰絮向来清净自持的道心也隐隐碎裂。
愤怒当前,仙人与凡人无异。嗔怨损害修为,何况兰絮应是天生的无心无情,他缓缓吐出浊气,不断反思今日行径,竟然慢慢冥寂,连时间的流逝都没有意识到。
冥寂的境地什么也没有,仿佛是太清顶最初的模样,只有太虚境和天意幻想的明月。
兰絮在空无一物,只有清气拥塞的太虚境走。
他走了很久,天意的明月在追,照见他瘦长的影子,衣袂宽大,从袖中抖落出别馆的杏花。花掉在地上,月光照拂下天际忽然有了星星,兰絮看见星星,但他仍然继续走。
走得越远,杏花就一路流淌,直到兰絮走到了虚无的尽头,回过头,发现自己站在河汉之上。
有个人站在另一头。
那个人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
兰絮看了一会,意识到那人藏在雾里看花,雾是太清顶的雾,花是袖中掉落的花。
那人看不见星星,他只懂得花。
他在看花,兰絮在另一端看他。
隔着清浅的河汉,这人忽然折下一枝花向前一送,花就背过来慢慢落到兰絮手中。
他说:“你是仙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兰絮想了想,说:“因为我下到凡间历劫。”
他说:“为什么历劫。”
兰絮说不出假话。
指尖拈花,心好像被看穿了,“因为我不知情为何物。”
他轻轻笑了:“不。你还没有等到。因此不知。你是谁?”
兰絮反问:“这是我的识海。你是谁。”
他沉默片刻,苦笑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也在等。这里空虚寂寞万万年,繁星几度燃灭,人间也死去数次。只有你永远在。”
兰絮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说:“一个玩笑而已。你果然不懂得情。好没意思。我就是我了,我在这里,因为我愿意在此。难道你能把我赶走吗?”
兰絮不能赶走他,但兰絮可以睁开眼。
睁眼已是夜半,方才好像做了场大梦,梦里只有一团雾,兰絮心中却平静。镜湖无波,不欲再纠结今日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