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阮师兄驾到！ 凡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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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大喜大悲之间，遗忘为常有之事。
原本心里还存着希冀，听他如此解释，百椿如何不信，他艰涩道：“小人名百椿。百里的百，椿树的椿。少爷，您还记得今年是什么时候吗？”
兰絮没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问：“你是自燃水城就跟了我的那个人。”
百椿破涕为笑，“正是正是，我跟了少爷好多年。”
《命谱》所记，兰絮出身显赫，父亲为燃水城第一富户，养得他娇纵无比。性情暴劣，于下人动辄辱骂殴打，不知收敛。因此家中侍候的仆从众多，只有一人愿意随他至乾洲，任劳任怨，他死后，这仆从也因悲伤很快死去。
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蠢货丢掉自己的命呢？
兰絮伸出手，强忍着剧痛，指尖描摹着百椿眼角青紫的瘀伤，他指尖冰凉，像一条蛇将信子吐在脸上，动作亦如一阵风吹过百椿的脸颊。
“你伤了。”兰絮说。
他说话时，嗓音是极为清冷的，百椿甚至觉得雪还没停，他有些怔愣，进而脸烧得通红，往后一躲，使劲搓着自己的脸，“不小心摔的，小伤小伤。”
兰絮垂下手，竭力忍住呻吟，“梁元意……”他想问梁元意此人如何，日后需抽时间见一面，结果百椿一听这话要吓尿了，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少爷，您别惦记他了。”
“为什么不让惦记？”他明知故问。
哪有啥为啥啊，少爷你都快让阮师兄打成肉丸了，还在问原因，这就是传说中的记吃不记打吗？还真是，差点忘了，少爷连吃也不记得了。
百椿哭道：“阮师兄说，若是日后再听见您提梁元意的名字，就打断您的腿，把您从山上一脚踹下去。”
“……”
“而且您肩上的伤没个十天半月养不好，就是阮师兄气急拿剑劈得，”百椿咬牙道，“既然您忘了这些前尘，小人就斗胆说一句，您与阮师兄平素有些瓜葛，但阮师兄并非您良配，他和梁师兄天造地设，但是都配不上您！”
兰絮吃惊，有些茫然。
这孩子护短护得太过了，外人要把原身看作一条路过的狗，只有他还把人放在心尖尖上，那天上明月都比不得原身重要。
百椿继续说：“在您幼时，夫人就为您定下婚事，上官少爷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主修剑道为剑尊弟子，前途无量。而且为人天真烂漫，并不是修行无情道的人物，只有这种人才配得上您呢。”
这个上官师兄，兰絮稍微一想，就知道应当是上官复。
《命谱》中写，上官复与兰絮只是幼年玩伴，开蒙后一人醉心剑道，一人不学无术，渐行渐远。上官复去年偶然和梁元意搭上关系，两人一见如故，此时已经在计划退婚的事了。
良配，兰絮没有良配，梁元意遍地是原配。
很不妙。《命谱》的走向不变，只有梁元意体内的魂魄和兰絮的魂魄不对版，那么兰絮这一世过得可谓凄凄惨惨。
他阖目静默，靠在枕上。细白瘦弱的脖颈如同一段锦丝绸布，面上点点细汗，洗出如玉的五官，眉间颦颦意，薄唇轻抿苍白无色，赫然一位病美人。
百椿不敢欣赏，他垂着头，抽抽搭搭抹眼泪。只听少爷沙哑着嗓子说：“暂不提他。自今日起，你对外说我要养病，不见外人。身体亏损严重，实则无心应对外人。”
“晓得了。”
随着天色擦黑，细细雪点打在窗户上，泠泠作响，兰絮后背疼痛难捱，骨头缝里都是寒凉。面白如雪，最后忍不住闭上眼，睫羽震颤，手用尽全力抓住衾被，竭力不呻吟出声。
“坏了，”百椿瞧他这模样就知道完了，赶忙从博物架上取下来一个小盒子，“少爷您两日没醒，还没给您吃药。你应当都不记得了，去年您背上受了大伤，此后落下病根必须吃药。”
兰絮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原身背上有伤，还知道这是谁伤的。师尊小施惩戒，剑鞘轻飘飘打在他脊梁上，就险些毁去原身低下的修为。
原身伤病不在皮肉，他根骨大残。凡药无法治根，只能在残破的身躯上修修补补，若要补全原身碎掉的根骨唯有服用塑骨丹。
塑骨丹在玉京数不胜数，在人间却是万两难求。《命谱》中真灵三百年整，阮随在茆虚镇得了一枚塑骨丹，兰絮想要修补根骨，必须从他身上入手。
这时百椿已经将药拿了过来，他殷勤倒出来一颗捧在手心，“少爷，这药丸不能水服，必须嚼了咽。”
屋里没有点灯，兰絮看不清药的状貌，只闻到一股浓烈的冷香气。一闻到那气味，身上忽然就松了口劲，格外舒适，连背上疼痛紧缩的筋骨也展开了。
他垂下眼帘，拿起药丸，在鼻尖转了一圈，“谁配的药？”
焉酸与寒葞合丸，均量为药，失量为毒。因为二者皆为香草，因此配出的药丸也奇香无比，可是当寒葞的量稍大一丁点，这种香就很变冷。这种细微的变化并不明显，也不会改变药效，可是却带来毒性。
治病也杀人。
兰絮幼时学药，总是把控不好药量，炼制的药丸和这种味道一模一样，香中带冷，吃下去一颗无事，两颗也无事。然而经年累月这么吃，筋脉骨骼就会慢慢发软，身体虚弱无力。
原身吃了很久，竟然还能走路，也是个强健人。
“呃、这个是……”百椿支支吾吾，开始挠头，他相当胆怯，少爷吃了一年多，从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啊。
“那位阮师兄给的。”兰絮自己接话。
他的声音相当轻，像一口气吹在百椿耳边，那香气随着声音一同飘来，吐气如兰，百椿有些迷醉。
少爷没生气，他懵懵懂懂地想，那就是说，自己可以告诉他。当初夫人和老爷交代，少爷脾气暴躁，如果知道赠药人，只怕是痛死也不会吃一丸。
但是少爷失忆了，几句话的功夫，好像性情也稳定不少，百椿犹豫地开口：“是梁师兄炼制的。但是少爷，梁师兄这是，”不行不能夸梁师兄，否则少爷一听万一暴怒，他可受不了，“其实是夫人和老爷从梁师兄那里买来的。和梁师兄没什么关系。”
他忐忑地等待着兰絮发威，但是并没有等到，反而只有一声颇为冷淡的回答：“知道了。”
再无下文。
百椿鬼鬼祟祟抬起一只眼，屋里黑，可是兰絮实在太白了，那道影子如同月华，院外挑着的灯火映进残光，恰好照见修长虚弱的手，兰絮轻轻捻碎了药丸。
黑褐色的碎屑簌簌落在被褥上，比刚才更浓烈的奇香顿时倾泻而来，满室盈香，比玉京杏林别馆更胜三分。
“您这是？”百椿大吃一惊，少爷这又是发什么癫。
“香么？”兰絮揉碎了药丸，轻闻了指尖的芬芳，忍不住低声喟叹。
“当然，当然。少爷您吃的药是最好的药，自然也是最香的。”
“可惜，良药苦口。太为芬芳馥郁的，大多不是好东西。人亦如是。”
他说话时，离百椿相当近。双手微凉，抚摸着百椿滚烫的脸蛋，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所以，不要把它拿出来了。”
——
“少爷，您怎么就吃这么一点？”百椿满面愁容。
自少爷病醒复苏已经过去十天了，百椿每天炖鸡炖鸭子，搭配清爽的莼菜和粳米，无论做什么他珍爱的菜品，少爷只是浅尝，从不多吃。
短期还好，长久着不饿死了！
今日晚餐，少爷随意尝了尝两根白菜，喝一碗小粥就吃了七分饱，如今双目闭合，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
他衣衫不齐，右肩完好穿着衣裳，左肩却露着，从肩中至大臂的伤口裂开三寸深的长口，上面敷了一层墨绿色气味极其刺鼻的药膏。
原先用金疮药但少爷闻了闻，就嫌弃它差劲。然后写了个单子让他去买新的草药，然后自己倒药制膏。
百椿纳闷，少爷怎么长了个狗鼻子。这药不都是一个味，他不明药理闻不出气味，少爷的药理水平只怕和自己差不多，为何忽然就知道药的好坏。
对此，兰絮没什么表示，自顾自打坐。
这么多天，只偶尔与百椿对话，外人他一个不见，连宗门的医师都没进来小院，日日就坐在蒲团上运气，尽力缝补损伤的根骨。
这具身体饱受慢性毒的侵袭，要落下隐秘的病根，可恨兰絮在玉京是天生的功力圆满，到人间却要一步一步往上修炼。
门彭彭响，百椿探头，“不好意思，拒不见客。”
敲门声消失片刻。
百椿低下头，继续整理少爷的书，然后门又响了。
他没好气道：“不好意思……”
“阮随来访。”门外人说，听不出情绪。
“这……”他看了眼兰絮。少爷阖目而坐，听到了阮随的声音，就当没听见。
“阮随来访。”门外又是一声。
“……”百椿没骨气，不敢怠慢阮师兄，拽了拽兰絮的袖子，“少爷，阮师兄来了。”
兰絮还是不答。
不是他不想答。实话说，他嫌烦。
若是他身体内仍然是掌镜小仙的魂灵，那必然要比《命谱》里阴晴不定的性子还诡异。兰絮在天上贵为公子尚且染了一身腥，在人间自身毫无仰仗，如何对得上阮随。
谁知他此番是兴师问罪还是良心发现来道歉。
兰絮觉得是前者。
百椿等不到回应，只好抬着声音说：“阮师兄，我家少爷不见外人！”
然而这话一说，只听一声巨响，双扇门齐齐大开，剑刃带冷，避过吓成鹌鹑的百椿，飞如寒箭，擦过兰絮的左脸，锵琅琅钉在墙上，铮鸣不止。
兰絮并没有动，甚至懒得分给阮随一个眼神。
他静默着，仿佛什么也不清楚，清瘦隽秀的身形一半笼罩在苍色衣袍下，眉眼如洗。
美人与剑总是俗世修士爱谈论的东西。
但是用剑杀死一个美人，绝对不会被人提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阮师兄驾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