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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错胎辣! 天帝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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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曾对兰絮说:“仙人下凡从来不用喝孟婆汤。自堕仙台跳下去后,就像睡着了一样,再睁开眼睛,你就没有了仙骨。而成一个婴儿,哇哇啼哭,什么也不知道。天上那些事,离你十万八千里,直到死后才能再想起来。”
兰絮信了好多年。
但现在,他不相信了。
猛然吐出一口水,整个人浸泡在冰泉里,周身寒冷刺骨,喘不上来气,离死不远。幸好水岸就在手边,上面的薄冰也很容易敲破,兰絮定下心神,死死扒着滑溜溜的水岸,用力向上,哗啦一声带着水爬上了岸。
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仍然记得玉京的事,可显然已经站在了人间的土地上。
“……”
尝试运气,仙力没有了,修为十不存一,大约是凡人修士元婴期的样子。
他所在的身体修为并未那么高,强大的灵力冲入经脉,填满干涩的丹田,好像一根线连通所有的脉络,在身体里兴风作浪,浑身上下如同崩塌一样疼痛。
这样冷的天,他额上竟然浮起汗水,很快被冻成冰碴。
这是哪里?
这是谁的身体。
他一概不知。只好向外面走,皑皑中人影幢幢,他们说出一个名字。
兰絮。
这个人也叫兰絮,还是兰絮做了一个关于玉京的梦。如今梦醒,他重新回到了人间。
强烈的虚幻使得兰絮如同梦游一般,他靠近那三个人,见到三张完全不认识的人脸,他们仍然叫他兰絮。
于是他问:“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人支吾半天,“陈二。”
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个,那两人哆哆嗦嗦,直接抱在了一起:“我是赵六郎。我是朱五。”
朱五,陈二赵六郎,再加个兰絮。
他明白了。
所谓兰絮,《命谱》确有其人。同姓同名不同命,玉京兰絮在天上是多么众星捧月,凡间的兰絮就是多么人厌狗嫌。
作为麟管仙君推演出的头号绊脚石,此人十七年短寿里最光辉的事迹,即是三次告白阮随被拒,而后一怒之下在梁元意杯中下了药反遭识破。
兰絮太蠢,他原本下得是泻药,却被人偷梁换柱为春、药,引发了宗门不满,于是几个人约定要给他一手好看。将其以阮随的名号引到山上,拿失了障眼法的青蛙逗弄他,结果兰絮将一番绵绵心意再度诉说,青蛙断然拒绝。他心神大伤,失足跌入水下,淹死了。
兰絮:“……”
一个蠢货,连死也这么愚蠢。
他想起在玉京看到这名字时,天帝相当怀疑:“为何此人和我儿的名字一样?”
麟管仙君解释:“圣上,重名重姓为常事。哪怕是您,在人间也能找到不少同姓名的凡人。”
天帝还是担忧,“万一投错胎,正好投到这厮身上,倒霉催过一辈子怎么办。”
麟管仙君慌忙摇头,“绝无可能……”
个屁。
他还真托生到这人身上,甚至不是投胎,是半路截胡。
既然他上错了身,那么凡间梁元意体内是谁的魂魄?
心中思绪翻涌,一张玉面清冷无情,三个弟子察言观色,他不敢动,他们也不敢动。
此时大风扬雪扑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再不下山,只能便宜了嗷嗷叫的野狼。
或是一个跟头栽下去摔死,来世也算长了教训。
兰絮用手中细长的树枝戳朱五的脸,“下山,带路。”
听到这话,陈二下意识松口气,原来不认路啊,还是那个叽叽歪歪什么都要人打点的兰絮。搞什么,刚刚他从林子里走出来真是吓人一点,神叨叨的。
他脾气上来了,伸手拦住抬腿要走的朱五,横眼看着兰絮,“这是你求人的态度?我们带你上山,带你下山,又带你见阮师兄,你这厮真没感恩心。”
又嘲道:“怎么样,阮师兄有没有给你说点什么。”
他认定还没筑基的草囊饭袋识不破障眼法,伸手就要向兰絮腰间摸存录石,“哼哼,这可算欠我们一个人情,不然阮师兄才不会见你……哎哟。”
那根树枝凌空抽在陈二作乱的手上,冬天脆弱的皮肤霎时裂开一道口子,血流出来,很快凝固,痛得陈二直跳脚,怒吼道:“你大爷发什么神经,敢抽老子。真以为老子不敢打你吗!呸,毁人清誉的贱、货,真是抬举你了。”
“没见到阮师兄,只有一只青蛙。”
兰絮懒得正眼看人,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玩意抛了过去,陈二下意识接住,一个青蛙瞪着眼看他,早凉透了。
“青蛙冻死了,”兰絮说,“下三滥手段。”
说完,树枝一转,好似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尖头点了点赵六郎的太阳穴,“他不认路,就你带着走。”
赵六郎是被逼着来的,他瞧见兰絮这阴森森的模样就犯怵,心说这还是他知道的那个乱发脾气的兰絮吗,怎么跟个冰坨子一样。
忙不迭点头,“兰师兄,我带你下去,我带你下去。”
然后拉着朱五,两个人走在前面连滚带爬,兰絮在后面学鬼飘。
陈二要气疯了,一把甩开死青蛙,怒道:“好,好!你竟然有脸说我下三滥。你就傲吧,看看日后还能猖狂在哪!”
但是无人回应他。
漆黑幽深的山林只有风声,他害怕,左右瞟了两眼,气急败坏地跺脚,大喊道:“等等我!”
一直追到半山腰,四个人心思各异,一路无言。直到山口,兰絮的树枝快扎在赵六郎的筋脉上了,他欲哭无泪:“这路你总该认识了吧。”
兰絮平静地说:“在岸边磕到了脑袋,跌进了水潭。起来后只朦胧记得些事,并不知道我应该去哪里。”
——
真灵三百年,乾洲发生了两件事。
大事不出门,小事传千里。
大事是天帝的幼子上错了他人身上,用尽方法也出不去,更不能和天上联系。但如今不可能有人知道,兰絮身体里换了个芯。
小事则是整个乾洲最欺上媚下、最作妖、最自作多情、最阴狠的弟子,他失忆了!
陈二讲起此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有道是:“陈公子的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将那天他们干的好事隐去,兰絮摔了头却添油加醋渲染一番,三分真七分假,竟然口耳相传,变成了兰絮求爱不成又问心有愧,自己找了个水潭跳了下去,被好心的三人救起,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幸灾乐祸的,凑着看热闹的,拍手称快的还有扬眉吐气的通通都有,唯独没有黯然神伤、物伤其类的。
能把人缘混到这种地步,也是种本事。
好事的弟子忍不住上门拜访兰絮,要看看他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像传言里那么严重。
兰絮对所有人只有两个字答复:“不见。”
通通吃了闭门羹。连阮随派去的第二个医修都碰了一鼻子灰。
自夜里顶着风雪归去,兰絮已经耗尽全部气力。他落水受寒,随着走的路越来越多,背上、肩上,疼痛如同剜骨刀,要把髓挖出来。
到之后的山口,眼前只浮现点点光斑,看不清路,也快吸不上气,说话都是强撑。
幸好三个弟子也冻得难受,规规矩矩将其送回了剪秋居。开门扑面一阵暖香,有个抽抽嗒嗒流鼻涕的少年探着脑袋,见他回来了,赶紧抹着泪扶住兰絮的肩膀,隐约说了什么,兰絮实在没力气分辨,身体猛然压向少年,眼一闭,昏死过去。
他昏睡了很久,久到脑子都不清醒。
恍惚间,周围脚步细细,有少年在哭泣,边哭边说话。
少年嘟囔,口齿不清:“少爷呜呜呜呜,你睡了两天了,怎么还不醒?”
“外面都说你在山上失忆了,为啥我啥也不知道啊少爷……”男孩哭得惨烈,“肯定是假的,少爷才没失忆。你快醒醒吧少爷,小医修说你是自己不愿醒,可是、可是。”
他也不知道可是什么,少爷的心拴在阮师兄身上,这次又因他落水。然而阮师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讨厌少爷,少爷又能怎么办呢。
沉默了好一会,他继续唠叨,“我写信给老爷和夫人那里了。但雪太大,鸟也飞不出去,少爷呀,求您醒醒,但凡睁个眼。”
兰絮意识逐渐回拢,只不过背疼得厉害,一直在装睡,呼吸平稳,这少年始终没有发现他已经醒了。
继续扯了很多东西,天马行空,说着说着哭声越来越响,似乎是动了真情,边哭边哽咽着喊少爷,把兰絮喊得没脾气。他睁开眼,轻声道:“我还没死。你哭什么。”
男孩的眼睛肿成核桃,声音戛然而止,匍匐到床边,不可置信地看着慢慢坐起身的少爷,“呜呜,少爷,我忍不住。”
兰絮撑着胳膊,男孩赶紧上前扶着他,又向腰后放了个软枕,“少爷,您肩上有伤,慢着些。”
灵力低微就是这么凄惨,一些见血的小伤就需要别人伺候。兰絮身上软得要命,方才只觉得背上痛得要撕裂,现在肩上的伤口也在动作中裂口,微微渗血。
单单坐直身体这一个动作,就耗了他大半心神,眼前黑蒙蒙一片,只好靠在软枕上喘息。
好半天,兰絮都处于清醒和昏迷的边界,眼前闪回跳下堕仙台的那个瞬间,肩背上痛彻心扉的伤口又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迷迷糊糊好一会,终于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脱,苍白的手耷拉在被子上,兰絮问:“你叫什么?”
男孩下意识扬起一张笑脸,脸上的泪还没擦净,挂着两缕鼻涕,嘴角刚扬了一半,就错愕地半仰着头,不可置信道:“少爷?”
兰絮:“我记不得你。”
兰絮:嗨呀这都谁是谁呢?对不上脸,就当我失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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