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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推手(5)飘荡的红裙子 我不止一次 ...

  •   我不止一次在校园里寻找那片星空蓝。
      我甚至不顾羞耻地偷偷审视过许多男生的背影。当然,不包括大富。
      从幼儿园起他就跟在我后面,背着我们俩的书包,跟我报告各种无聊的新闻。他妈妈但凡做了什么好吃的,他一定先送给我吃。小学初中每天上学放学他都在门口等着我,说是要做我的保镖。虽然我们俩看起来更像是我保护他。直到现在,每个周末去学校,他都会抢先上去帮我占座位。有时我迟到了,他便一趟一趟换着车等我来。
      但他心底喜欢的人,从来不是我。
      那个名字,是他一直珍藏的秘密。
      每次一见到苏千月,他都会迅速迈过脸躲闪。他默默地替她擦课桌,做值日,搬沉重的课本,她连一句谢谢都不说。三年里,他擦了至少60次黑板,搬过24次书,在她的座位上偷偷坐过300天,那些粉尘、灰尘、厚重的书的精华全让他吸走了,还是没考上大学。
      “为什么非要上大学?接我爸的班多好,无产阶级最光荣。”他把餐桌上一大块酱排骨塞进嘴里。
      “你这个傻瓜,上大学就能捧上金饭碗,过上好日子,记住没有?”他母亲在厨房里,用勺子来回翻炒锅里的土豆丝。
      “排骨太咸,大酱放多了。”
      这样的答非所问,每次都让她气得发抖。她给他起名“大富”,是对他人生最简单直白的期盼,可他就是不开窍。有时她会突然想起早夭的小儿子,手一抖,旧铁勺掉在地上。她想不通,为什么从没见大富为弟弟的意外落一滴泪。
      小安出事后,她要把当时在场的孩子都告到公安局。丈夫却拦住她,说大富也在场,要抓人的话,第一个应该先抓他。是他带着弟弟出去玩,是他先见死不救,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何况谁能保证,他没有喊那句话。
      她悲伤气愤,却只能不了了之。最后唯一的发泄就是把大富狠狠打了一顿,大富跪在地上,不哭着辩解,也不像往常那般求饶,像根沉默的木头。
      一个周末,我和大富一起去学校。他双手捧着个纸盒,像捧着什么圣物。我问是什么,他坚决不说。最后,在我们深厚的友情和他隐秘的爱情之间斗争了许久,他才勉强掀开一条缝,居然是块粗糙的白色奶油蛋糕。
      我趁机用手指挖了一块,难吃得想吐出来。他看着自己的杰作变成一个窟窿,生气地在我头上乱揉一气。
      “住手!我是女孩!”我瞪着他,“你再这样,就是冒犯!”
      他哈哈大笑,“你是我永远的好兄弟。”
      “小安才是,他最喜欢吃奶油。”
      话一出口,我们同时愣住了。
      他手里的纸盒不禁抖动。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岔开话题,“你告诉我,想送给谁?我可以帮你。”
      他一直沉默着,眼睛看着窗外,不再理我。小安出事后,他时常这样。
      大富心里的火焰,或许和许多男生一样,是被那件红裙子点燃的。
      “五四”晚会上,当幕布一点点拉开,那抹红色像一簇火焰,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在此之前,文艺汇演的女孩,要么穿着不合体的民族服装,要么是统一的白衬衫蓝裙子。而此刻苏千月穿着一条领口微敞的大摆连衣裙,张扬,性感,完全是个异类。以往,老师们根本不允许女生如此装扮,甚至会将她从舞台上揪下来。可她是苏千月,一切规则都可以为她破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骚动。很多男生从凳子上跳起来,伸长脖子,眼神发直。
      苏千月嫣然一笑,举起手中的麦克风。“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当那句歌词轻轻飘出来,整个礼堂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声浪。当她唱道:“云在风里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向那儿去?”台下是此起彼伏的嘶吼:“这里!吹到这里!”热情疯狂的声音,几乎掀翻礼堂顶棚。
      等她唱完最后一个字,掌声、尖叫声,像积蓄已久的山洪,轰然爆发。那个夜晚,芮城中学所有人都记住了苏千月,记住了那条耀眼的红裙子。很多男生一定还做了一个梦,一个不能向人说的梦幻的不合情理的梦。
      第二天早晨,苏千月又换回她的一身黑色,完全忘记了她昨晚的风头。可是男生们藏在心里的火热,却像滚烫的岩浆,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那条飘荡的红裙子,那清亮柔美的声音,像女巫的咒语,让他们集体沦陷。他们很想和她说点什么,可是没人敢第一个去,谁要这么做,他们绝对会史无前例地团结起来将他暴打一顿。
      在这场青春的漩涡里,唯一看似安全的人是谈邈。
      这这位班长是名副其实的”红孩子”,所有违反纪律的事都与他绝缘。他看起来和每个人礼貌相处,每天却形单影只。他和女生说话,永远站在一米之外,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防火墙。
      他父母都是医生,他的书包里装着各种药片。有时给紫雨送药,也只远远地放在课桌一角,从不多看一眼。
      奇怪的是,他每次和紫雨说完话,都会去楼下水池边,盯着水流细细冲洗双手,用力揉搓,仿佛刚才沾上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曾偷偷把紫雨的手帕塞进他书包,想看他惊慌的样子,却什么也没发生。
      他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第一次注意她,是在教学楼的楼梯上。她从上面走下来,换步时有些不自然。她怀里抱着一本书,粉红色封面,《七里香》。他不由看了一眼,只见她低着头,头顶有朵紫色的小花。他也喜欢那本诗集。那是他对自由仅有的幻想。
      第二次见到她,是在女生大院门口。
      那天他去找宿管老师签字。无意间抬头,院子中间那棵树,正开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像落了一层薄雪。一个女孩披着柔软的长发,站在开满花的树下,微微仰着头。树叶间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在枝叶间隐约可见,树干下,露出她并不笔直的小腿。
      这一幕,忽然让他有一种短暂的心悸。那种感觉,他第一次有。像犯了低血糖,胸口喘不上气,一阵眩晕。
      他快速跑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他用力搓洗,他必须洗掉那不该有的丑陋,洗掉那个瞬间里所有的罪恶。
      水流了很久,直到那股悸动,被一点一点压下去。
      他必须永远做个大人眼中的好孩子。就像他家客厅那个白色鱼缸里的鱼。每天在透明的玻璃墙内游弋,规整听话,从不越界。
      可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那片漩涡中无声转动的,致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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