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7、推手（6）法拉利少年 “Mr沈!

　　“Mr沈!”

　　他总喜欢偷偷这样叫我。那蓝色的运动服，那少年特有的戏谑的表情，让我迷惑不已。多年后，当一个磨砂的声音再这样称呼我时，我干涸已久的眼睛忽然湿润。

　　我们第一次正式认识，源于一场荒诞的水管混战。

　　几个校队男生手里举着橡胶水管，正在围攻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

　　“不许欺负同学！”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

　　他们笑得更猖狂，水柱更猛烈地扫荡，“钟野，听见没？有人替你出头呢！”

　　“我让你们住手，学校的水也不能这样白白浪费！”

　　“就是，浪费可耻！”那个叫钟野的男生，附和着我的话跑过来，一股冷水疯狂浇到我头上。

　　闯祸的男生慌忙放下水管道歉。

　　“没关系，她不是那么娇气的人。是吧，Mr沈！”

　　“男生？”“不对，是女生吧？”他们立刻哄笑起来，笑他连Mr和Ms也分不清。

　　只有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定是大富多嘴，把我曾经的绰号告诉了他，他才会用这个词戏弄我。

　　我抹去脸上的水珠，愤怒地转身，却见他上身只穿件背心，健壮的肩膀，鼓鼓的肌肉袒露出来。我忙背过脸，耳朵发热，他大笑着和几个男生走远了。

　　大富说，钟野是地主家的小儿子。他家在城中心有一个五间门面的杂货店，雇了好几个店员。他总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上课迟到，他侧着身子就溜进门。老师刚要训斥，他咧嘴一笑，一声响亮的报告。历史课上，粉笔头飞过来，正打瞌睡的他一个躲闪，粉笔砸在后排同学头上。

　　“老师，您不能伤及无辜。”他正义凛然的样子，气得老师短暂失语。

　　他坐在我后面，下课时常吹起口哨。清亮的哨音，唤起很多记忆。明朗的天空，绿绿的树荫，高高荡起的秋千。

　　我不由跟着吹了几句，他用书轻轻敲我的头。

　　“女生不能学这个。”他故意把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有一次，我鼓着腮帮吹出个巨大的泡泡糖，正想向紫雨炫耀，他忽然用笔尖狠狠一戳。

　　“啪”一声轻响，破碎的白色胶膜粘了我满脸。我气愤地回头瞪他，他却毫不回避地迎上我的目光。干净的眼眸里有阳光闪耀，烫得我脸一阵发麻。我手忙脚乱地撕扯脸上的残胶，只听见他得逞的低低的坏笑。

　　班会上谈人生理想，他高喊一声，“我的梦想是开法拉利。”

　　全班集体笑疯。

　　“你应该说兰博基尼才牛。”有男生故意起哄。周围女生以为在说比基尼，纷纷红透了脸。

　　老师让他严肃点，他一本正经说，“法拉利不好吗？代表速度与激情，自由与胜利！”

　　这庸俗的直白，倒符合他的本性。如果哪天四肢发达的他说要成为科学家工程师，反而让人惊掉下巴。可先生说他有画图天赋，让我参考他的几何作业，我偷偷在上面画了好几个歪扭的黑叉。

　　他当体育委员的第一天，就盯上了紫雨。

　　“她一直见习。”谈邈抢在我前面开口。

　　他并不理会，径直走到操场边跟紫雨说了几句。她低头跟着走过来，站到队伍末尾。

　　我冲过去拉住她，“他对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威胁你？”

　　“没有。”紫雨轻轻摇头，“他说……我应该试试，不能一直逃避。”

　　“别听他的！我们走，找老师说理去。”

　　“若楠，别这样，”她反握住我的手，“你能……陪着我吗？”

　　“跑起来！眼睛看前面！”钟野的口令打断了我们。

　　紫雨迈开步子。虽然她有意努力调整着姿势，但那份不协调的样子，立刻引来一阵嬉笑。

　　“闭嘴！”我和他的呵斥声几乎同时响起。我的声音尖利，他的低沉有力，瞬间压住了所有杂音。

　　一圈，两圈。紫雨开始大声喘气。体育老师哨声结束时，她整个人倒在我怀里，脸色煞白，呼吸困难。

　　钟野走过来，他似乎想伸手扶住她另一只胳膊，又缩了回去。“别停，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原以为看到紫雨痛苦的样子，他定会停止恶作剧。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下午体育锻炼，其他同学四散嬉闹，唯独紫雨被他留在空荡的跑道上。

　　“两圈。别怕，慢慢来。”他语气温和却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照着我的动作，摇摆手臂，前后换腿。”他真摆出一副专业教练的架势，一遍遍给她做示范。他的脸通红一片，汗水从额头流到脸上。不知道是因为过分紧张，还是真的特别卖力负责。

　　紫雨默默忍受着这种“折磨”，不许我报告老师。

　　我告诉她我要自己解决，她死死拽住我，“别去，你不是他的对手。只要你陪着我就好。”

　　“林紫雨，跑步！”

　　“她不去！”我挡在紫雨身前，“你凭什么这么对她？你身边不是有很多女生围着转吗，为什么不找她们训练？偏偏欺负她？”

　　他既不生气，也没做出凶狠的样子，嘴角扬起一丝笑，目光越过我看向紫雨。

　　“我可不是她说的那种人。”他的声音难得的柔和，“你要相信坚持锻炼，增强肌肉力量，就是最好的治疗。不信你问谈邈，他可是半个医生。”

　　谈邈抱着篮球，微蹙眉头，好似定在了那边的篮架下。

　　他其实很想帮她，甚至想过求父亲为她制定复健方案。但父亲“不许早恋”“不许靠近不三不四的人”的训诫，像一道道紧箍咒勒住他。他只能远远看着一切发生，看她摔倒，狼狈地爬起，被人嘲笑，最多，在她的桌角放几粒止痛药片。

　　但他有他的底线。如果那个张扬的男生，真敢肆意伤害她，他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会冲破一切规训去阻止，即使辜负所有人都在所不惜。但或许他担心的根本不会发生。因为她身旁总站着那个高个子的女孩，眼睛里充满了一股倔劲，像一株生着锐刺的仙人掌，时刻警醒地护卫着那朵柔弱的紫罗兰。这让他那永远说不出口的关心，从一开始就显得多余。

　　我拉着紫雨偏往操场外走。

　　“等等！”钟野一大步追上我，“你别动！站着别动！”

　　他在口袋里上下翻找，不知要掏出什么武器。

　　“别伤害她，我跑，现在就跑！”紫雨急得喊出声。

　　“放心，我不做坏事，只是……她裤子上有一只毛毛虫。”

　　“在哪里？快给我弄掉！”

　　他让紫雨转过身别看。“那我真动手了，你可别骂我。”

　　他用什么东西垫着，在我小腿后面飞快地一捏，丢进垃圾桶。

　　我羞得只想赶快逃离，他却在后面喊：“别忘了，你欠我个人情！”

　　我知道紫雨不喜欢热闹，还是拽着她去看篮球赛。

　　钟野隔着攒动的人头，朝我们用力挥手。我捏着裤兜里那条崭新的蓝色方巾，那是我在小卖部挑了半天的颜色，我不知道为什么偏要选它。我故意扭开头，望向别处。紫雨则一直低头看书。

　　比赛开始。钟野带球过人，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引来阵阵喝彩。很快，对方的防守变得粗野，明枪暗箭齐上阵。肘击，绊脚，动作凶狠。

　　“当心！”我喊声未落，他已经重重摔下去。

　　“怎么了？”紫雨终于从书上抬起头。

　　“那些人下黑手！”我踮起脚，心莫名揪紧。

　　他终于站起身，套上护膝，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又扬起笑，继续比赛。

　　“钟野，好样的！”周围一阵欢呼声，我却看到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下半场，他明显一直在强忍疼痛。进攻，传球，投篮，每个环节一气呵成，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直到胜利结束，钟野完全瘫坐在地，被队友搀扶着，单脚跳下场，却不忘朝全场挥手，得意地比出胜利者的手势。

　　经过我们面前时，他竟特意回过头，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无比灿烂。

　　“好像很严重。”我自言自语道。

　　“你在担心吗？”紫雨合上书。

　　“我才不担心。我只是帮你算算，能休息多久。”

　　几个女生纷纷跑过去，用手帕丝巾，帮他包扎膝盖上的伤口。

　　我站在原地，反复揉搓着口袋里的蓝色方巾。趁紫雨不注意，生气地把它掏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过了几分钟，我又悄悄折回去，用一根树枝把它从垃圾堆里翻出来。上面已经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污渍，就像那一刻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