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5、推手 （4）七彩云 周末放学，

　　周末放学，我和紫雨一起走路回家。

　　我有意放慢步子，只要她按自己的节奏正常迈步，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是她第一次说服父亲独自回家，从小到大头一回违逆他的意思，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窃喜。

　　“你爸爸为什么喜欢讲普通话？”

　　“我妈妈是汉阴人，听不懂这边的话。而且爸爸总觉得……”紫雨停了一下，“他是从城市回来的，就该说普通话。”

　　“说方言就低人一等吗？既然这么要面子，为什么要回这种小地方？” “都是因为我。为了给我看病，耽误了工作晋升……他是不得已才回来的。”

　　“他对你真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爸爸。我爸爸只会逼我学这学那，说必须什么都会，将来才能独自生存，好像我要去什么无人区似的。不过也有好处，将来我可以像大树一样庇佑你。”

　　我顺势搂住她的脖子。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冰凉的手插进我口袋，身体轻轻地贴过来。动作自然亲密，像鸟儿在巢穴里，像花儿依偎阳光。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我完全看不到她的眼睛。

　　“你在闭着眼走路吗？不担心我把你带到泥沟里。” “掉进泥沟里，也是我们一起摔倒。”她口袋里的手，却紧紧捏住我的衣角。

　　我们说着笑着，玩着闹着，一路走回家。那幅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后来却无法再拥有。

　　路边蜷坐着一个乞讨的老人，缺了口的空碗里，躺着几枚硬币。紫雨停下，把剩下的零钱轻轻放进去。

　　“那是骗人的。”我拉住她，“说不定是职业叫花子。”

　　“也许不是呢。”

　　她向我伸出手，我摸遍口袋，只剩两块钱，一张是车费，一张原本打算买烤红薯。为成全她的善心，我只好牺牲了。

　　从烤红薯摊旁边经过，焦甜的味道，馋得我直流口水。紫雨见我的样子，好像记起了什么，从书包里取出彩笔和单词卡，快速画了一幅彩色的云朵，递给我。

　　“什么意思，画饼充饥？”

　　“是七彩云，代表幸福和好运。虽然你今天没吃到烤红薯，但却有一次好运。”

　　“好吧。”我把那幅别致的画放进口袋。

　　身后不断有自行车追逐着掠过，带起一阵阵风。 “真羡慕他们，像风一样自由。”紫雨说道。

　　“这有什么难的，下次我带你骑。” “我怕。” “跟我在一起，以后不许说这个字。”

　　第二个周末，我把一辆黑色飞鸽推到紫雨面前。她脸色瞬间苍白，犹豫许久，才慢慢扶住后坐挪上去。大富跟在我们后面小跑，生怕我弄坏他借来的车子。

　　我故意骑得飞快。两旁的树木一闪而过，身体里灌入阵阵冷风，却抵不住内心的火热。 “若楠，慢点。”紫雨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你不是喜欢自由若风吗，”我迎着风大喊，“你看，我们的衣服在迎风飞舞，头发都飘起来了，如果是春天更好了，花瓣会扑到脸上。来念一首诗吧，我歌唱自己，歌唱生命，歌唱自由。”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可这些都是诗里的，现实中，真能找到自由吗？”紫雨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当然，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我却用它寻找自由。自由就是不受他人意志控制，一切自己做主。你看前面那辆车，我一定要超过他！” 我猛地加速。前面的车偏不让道，眼看快要追上，对方又猛地超过去。我双脚猛蹬，那辆车却故意往路边挤。我躲闪不及，差点就要冲进沟里。身后大富惊慌地喊叫着，紧接着，有人从后面用力拽住了车尾。

　　车身剧烈一晃，歪斜着倒向路边。我和紫雨同时重重摔在地上。周围似乎有人停下来看热闹，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议论声，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我狼狈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看到。 “没事吧？”大富没眼力见地使劲摇我的肩膀。

　　等周围没了动静，我忿恨地从地上慢慢爬起，膝盖一阵钻心地疼。抬起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人流中远去了。蓝衬衣。我的星空蓝。

　　刚才又一次帮了我的人是他吗？还是他只是从一旁经过，连看都没有看到？如果我没有把脸埋起来，如果我抬起头，或许会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可现在，他又消失了，无影无踪。

　　紫雨轻声吟痛的声音，将我从沉迷中拉回来。我慌忙扶起她，好在冬天衣服厚实，她只是手心擦破了一层皮。我们相互搀着坐到路边，看着大富收拾残局。

　　“其实，我的腿不是天生的。”紫雨突然说道，“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下着小雪。妈妈骑自行车送我上学，被一辆三轮车撞了，车轮从我右腿碾过去。后来做了两次手术，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我惊得直接跳起来。“那你现在怎么样？能不能走路？”

　　“我没事，我倒要谢谢你。出事以后，妈妈再不敢骑车。我只能坐在爸爸的车后座上。他每次都骑得很慢，像走路一样。今天你又帮我实现了一个愿望，自由飞翔。”紫雨特意安慰我。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相信我？如果出事了怎么办？”我觉得愧疚又懊悔。

　　“你不是说过吗，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从开学那天，看见你穿红衣服站在布告栏前，我就觉得，你是我的太阳花。你的光，能把所有阴暗的东西都赶走。”她目光热切地看着我。

　　“那我要把你当什么？紫罗兰？紫罗兰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妈妈最喜欢紫罗兰，她也这样叫我。”紫雨高兴地忘了疼痛。

　　“那太巧了，我和你妈妈一定是有一种特别的缘分。”

　　“我也这么觉得。”

　　那天，我比平日多走了一个小时，送紫雨到她家巷口，才绕远路去坐车回家。

　　分别时，她不住地朝我挥手。我拿出她送我的七彩云卡片，举过头顶，朝她大喊：“我就是驾七彩云的英雄，以后谁要敢欺负你，我揍扁他！”

　　路过的人纷纷奇怪地看我。

　　向来安静守分的紫雨，竟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大声回应：“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也许就是从此刻开始，从这句我当时脱口而出的承诺开始，有一枚重重的石子，在紫雨青春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动荡的涟漪。

　　“所有的记忆离我并不很远/就在我们曾经同行过的/苔痕映照静寂的林间/可是有一种不能确知的心情/即使是寻找到了适当的字句/也无法再驾驭/到了最后/我之于你/一如紫色的鸢尾花/之于这个春季/终究仍要互相背弃/而此刻这耽美于极度的时光/终成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