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4、推手 （3）雪夜誓言 如果说紫雨

　　如果说紫雨是一抔清水，我就是一束火焰；紫雨是一朵兰花，我就是一枝野草；紫雨是古典诗词里清丽的小令，我就是粗制滥造的坊间传奇。

　　她总想将我引入向上向善的轨道，我却总拽着她偏离安全路线。比如白天，我带她翻出学校的矮墙，去后面山坡上看绿皮火车。比如深夜里，我用手电筒顶着下巴往上照，扮出狰狞的鬼脸。她吓得屏住呼吸，睁大了眼，随后又紧紧抱住我，仿佛默许了我所有的恶作剧。

　　我们每天手挽手穿过尘土飞扬的操场去打水，挤在狭窄的小卖部门口买零食，共用一个搪瓷饭盆，分食一包五毛钱的干吃面。有时我串宿舍忘了时间，她便打好饭静静等着，还为我剥出一小堆瓜子仁。

　　我从没计算过那需要多久，也从未道过谢，总是抓起来心安理得地塞进嘴里。我总是忘记轮我刷碗，她从不抱怨，默默替我洗了一次又一次。

　　我们都是正月十五生日，我们在那天一起看烟花，听爆竹，吃蛋糕。

　　多年以后，在某个小吃店，看见两个女孩一起分享美食的情景，那混合着小浣熊干脆面、涪陵榨菜、夹心蛋糕的熟悉的味道，仿佛扑面而来。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咂嘴声和紫雨轻轻的笑。

　　眼泪瞬间扑簌而下。

　　紫雨一有空就抱着书，神情陶醉。那段日子她迷上了三毛，迷上了那个身着白裙，在撒哈拉流浪的女子。她常常把那些喜欢的句子工整地抄在笔记本上，念给我听。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常常/我跟自己说/到底远方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听见我自己回答/远方就是自由/很远很远的/一种像空气一样的自由。” “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从不喜欢诗歌的我，听着她干净的声音，瞬间沉静下来。觉得那些飘渺的句子，写的分明就是她，是我，是我们共度的时光。

　　后来我也开始抄诗，我们一起分享，一起朗读，仿佛已经成为书里的人。这一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空气也充满了香甜的气味。而那些远方和自由的梦，就像真的存在。

　　多年后，我买过这些书的各种版本。翻开书页，闻到油墨的书香，就会想起紫雨。我人生中最诗意的时光，都是她给予的。而我带给她的只有苦痛和创伤。

　　第一场雪落下时，整个校园都沸腾了。

　　下了晚自习，我拉着紫雨冲向操场打雪仗。可是她望着那大片的白色，迟迟不肯迈步。

　　“雪不是最干净的吗，你怕什么？”

　　“太冷了。”

　　“其实雪是有温度的，你心里热就不冷。”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不一会便消融成水。

　　她身体抖动了一下，试探着伸出脚，慢慢踏进我踩出的坑洼里。

　　“我可以要一只真正的圣诞树吗？上面挂满溜冰鞋、神笛和童话……”她忽然念起了诗，“我可以大笑着奔跑吗？”

　　“当然可以。”我拉着她的手，在雪地里狂奔，“你所有的愿望，我都帮你实现。”

　　雪地里，她发间紫色的小花活泼地左右闪动, 像闪烁的紫色蝴蝶。她看上去特别兴奋，甚至悄悄抓起一把雪，趁我不注意，撒到我头上。

　　“你不是乖乖女吗，什么时候会使坏了。”

　　“看不出来吧，我是个坏女孩呢。”

　　“你等着啊，看我怎么报仇。”

　　我拢起一个雪球，刚要扔向紫雨，旁边突然一声惨叫。

　　一个巨大雪球，不知从哪里扔过来，恰好砸中了路过的女生。女生捂着脸蹲下去，周围瞬间乱作一团。 “都站住！”政保老师大声喊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混乱的人群里乱扫，最后死死钉在我脸上。

　　“是不是你干的？”他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东西，肯定是你！”

　　“我没有，我的雪球还在手里呢。”我对他解释。

　　“还敢狡辩！”

　　“不是她，我能证明不是她！”紫雨急切地踩着雪，一深一浅跑向我，几乎摔倒。她扶起蹲着的女生，让她作证，那女生却只是捂着脸呻吟。

　　他越发生气，盯着紫雨，“你是不是高一出操总见习那个？身体不行，还不在宿舍待着，跟着凑什么热闹？”

　　紫雨猛地一僵，不由往后缩了一步。似乎自己不配站出来。

　　“你不能侮辱人，道歉，给她道歉！”我大声对他嚷。

　　紫雨悄悄拉我衣角，提醒我那是老师。可我完全忘了，我只知道，哪怕他冤枉我砸伤了人，我都能忍，但他不能这样践踏她的尊严。

　　“想造反？拿着凶器不承认，还顶撞老师？那就别走了！”

　　我把手里的雪球狠狠摔在地上，“是我扔的又怎样？反正不许你这么说她！”

　　“你倒是有骨气！给我站着！两个人一起！站够一小时，谁跑我处分谁！”

　　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吹打在脸上，眼睛都无法睁开。我们起初只是缩着身体紧紧靠着，后来越来越觉得冰冷，只有紧紧抱在一起，才不会被冻僵。

　　“我们今晚会冻死在这里吗？”紫雨的牙齿上下打架。

　　“当然不会，有我在，我一定会保护你。”

　　后来不知站了多久，我感觉身体快要失去知觉。“对不起……如果我今晚真的干了坏事，你也愿意……和我一起受罚吗？”

　　“朋友就是无论对错，都会永远站在你身边。”紫雨的声音一阵阵颤抖，却又无比清晰。

　　我把脸靠在她肩膀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早醒来，全身像被人鞭打了一般疼痛。紫雨睡在我旁边，额头上一大片淤青。

　　我惊得掀起被子，直接坐起。她被我的动静吵醒，刚想起身，却忍不住一声轻微的呻吟。

　　“你怎么了？”

　　她有意避开我的目光，“昨晚……背你回来，摔了一跤。”

　　“背我？”

　　邻铺的女生在一旁说，“昨晚你好像冻晕了，还是紫雨背你回来。你不知道她那个样子，摇摇晃晃，脸白得吓人，刚进门就跪地上了。最后我们俩把你扶上床，你嘴里还一直念叨，‘别怕，我保护你。’”

　　我望着紫雨额头那片青紫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我在脑海里搜遍我曾学过的赞美的词语，找不出一个可以形容紫雨对我的恩情。

　　可是几年后，同样在寒冷的雪地里，她却绝望地狠狠推开我，用她的死将我一同拖进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