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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色彩和气味   色彩 ...

  •   色彩

      我在路上歇了又歇,手心被壶把磨出两道红印,全身虚脱终于挪回宿舍。

      紫雨正和她父亲整理东西。他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表情严肃。看到我进来,紫雨高兴地向他介绍说新认识的朋友,感激我给她占了下铺。他却并不说话,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低头继续叠手里的被褥。

      他脱了鞋踩上床板。黑色的袜子,后跟磨出了一个小洞。他体形稍胖,蹲在不到半人高的空间里格外局促。他笨拙生疏地折着床单四角,手在褶皱处反复捋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粗气直喘。紫雨在旁边小声劝他下来,他像没听到一样,反复在跟那条粉色床单较劲。

      紫雨低着头,脸从双颊红到耳根。她的表情不像感动,倒像十分地为难。因为父亲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不是在表达爱,而是给她贴上一个异类的标签。

      宿舍里陆续有人进来。有像我这样独自来报到的,东西往床上一堆就草草了事。有父母陪同的,帮忙收拾床铺,归置物品。只有他,蹲在那里,把一条床单折了又折,抚了又抚,唯恐不够完美。

      那条崭新的粉色床单,在一排床铺中尤为显眼。周围床铺不是暗红色,就是深蓝色,甚至还有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唯独这条粉色,鲜亮齐整,像一片泥地里盛开着一朵粉莲。

      铺好之后,他又站在地上,弯着腰从上到下把床单重新抚了一遍,才觉得满意。最后他掏出手帕擦擦汗,走到门口,又回头仔细地审视了我一遍。

      在陌生人眼里,我这副中性打扮,短发大嗓门的样子,总让人警惕。他大概在担心,他精心呵护的女儿,是不是交了个不三不四的朋友。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但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躲避的,有意挺直了身体,大胆迎向他的目光。

      那是我第一次见紫雨的父亲,我曾以为那是世界上最温和细致的父爱。可是后来,正是这个男人,给了我此生最残忍的一刀。他那份厚重的爱,让我窒息憎恶却又无法仇恨。

      几天后,下了晚自习刚回到宿舍,还没放下书包,就听见几个女生一阵尖叫。

      我忙跑过去,紫雨粉色的床单上,湿漉漉的一大片水渍,正慢慢向四周散开。令人更气愤的是,水渍上还放着一枚一元钱硬币。像欺辱人之后得意的挑衅。

      “谁干的?你们谁干的!”我拿起硬币,大声质问。

      有人低头看书,有人一脸茫然地摇头,有人说自己刚回来。我死死盯着她们的脸,究竟是毫不知晓的无辜,还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但没有人说话,空气里似乎浮动着心照不宣的共识。不论她们知道或是不知道,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她们并不是帮凶,只是安静的旁观者。但这一刻,她们成为了一个整体,用一种沉默的力量,将我和紫雨直接关在了外面。

      我在心里一一清点人数,谁不在宿舍里,就可能是最大的嫌疑。灯却突然灭了。

      “禁止流动,关好门窗!”外面哨声一次比一次响,一声比一声紧。宿管老师手电筒的光柱,在外面来回晃动。

      “快点睡觉,听说那个宿管老太可厉害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所有人赶紧摸爬上床。

      紫雨把枕巾垫到床单上,半侧着身体将就躺下。我让她挤过来一起睡,她坚决不肯。月光照进来,她的身影显得更孤单瘦小。一双泪光闪烁的眼睛,似乎望着我充满委屈。

      “别哭,明天要没人承认,我就把所有人的床都浇一遍!”

      “千万不要。别惹事。”她在黑暗里抓紧我的胳膊,好像忘记了自己的悲伤,而为我担心不已。

      “怕什么,那句话怎么说,人善才被人欺。所以我要战斗到底!”说完我翻了个身,便昏昏睡去。迷迷糊糊中,有人一直在替我拉被子,折被角。

      早晨起床,紫雨的床单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水渍的印迹,像一片洗不掉的记号。

      我们一起去教室,她对我说不再追究昨晚的事。

      “为什么?你眼睛都肿了。”

      “习惯了,以前还有更糟糕的。人们总是不喜欢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或许她只是不小心。”

      “不喜欢又怎么样,我们就要做稀有人种,白天鹅中的黑天鹅。再说你为什么要忍,难道你不恨她?”

      “不恨,书上不是说了吗,骂我辱我误我,忍他让他敬他。我希望和每个人都做朋友。”她一脸的平静。但那份平静里,又不只是宽容和原谅。

      “我可不想。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兄弟姐妹是生出来的,但朋友一定是挑出来的,比如我和你。不过,你脾气太好了,以后我可是会把你教坏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用那枚硬币买的小白兔奶糖,扯开糖纸,直接塞进她嘴里。

      她含着糖,一脸羞涩的样子,像偷尝了什么禁果。

      我隐约想起,昨晚好像没有看到苏千月。她的名字和她整个人,看一眼就能记住。

      气味

      楼道里,两个女生指着前面穿一身黑衣服,留着披肩发的女生小声议论。

      “苏千月,全市中考第一名。”

      “她怎么不扎头发?学校规定女生不准披头散发。”

      “她爸是副市长,人家当然可以搞特殊。”

      苏千月回过头。表情冰冷。旁边几个男生殷勤地同她打招呼,她又礼貌地微微一笑,如冬日罕见的阳光,让他们目随着她激动不已。

      “苏千月,这次数学又是满分。”

      “你们听听人家苏千月的作文。”

      “我们学校英语竞赛唯一的一等奖,苏千月。”

      苏千月成了老师眼里完美的代名词。不止如此,团委书记、广播站站长、三好学生……所有耀眼的光环都齐聚于她。她走在校园里,就是一道灼热的光,刺得周围人一片暗淡。

      女生都对她抱着复杂的情感。有遥不可及的羡慕,隐隐作痛的嫉妒,以及因这嫉妒而生出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厌憎。

      我同样不喜欢她那高高在上近乎本能的优越感,可是偶然瞥见她写的理想的大学清华大学,差点惊掉下巴。那个对于芮城大多数学生而言,犹如神话的地方,在她却像是人生地图上早已锚定的,理所当然的目的地。

      除了优秀,她身上还自带一种无人可及的优越感。比如每天晚上,女生们都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用香皂或者肥皂用力在脸上搓着。她却独自站在自己带的折叠洗脸架旁,用洗面奶在脸上慢慢地抚揉着。那是一种特别高级的带着奶香的味道,和其他人身上廉价的气味,格格不入。

      “脸那么白,原来是用牛奶洗的……不会腥吗?”有人悄悄疑问。

      有一天,苏千月忽然转过身,将那管洗面奶递过来,“你们试试。”

      没人伸手去拿。

      前面几个女生,甚至往后缩着,仿佛那管精致的白色膏体是什么危险品。

      苏千月的手停顿了一下,将挤出来的多余乳膏甩到盆里,水面泛起一团白色泡沫。

      此后,除非有人谦卑地向她请教问题,她对谁也不理睬。她用她独有的优越高贵,冰冷地在周围画出了一道无形又分明的疆界,谁也别想轻易进入。

      但这个疆界,却因为丁小叶打破了。

      丁小叶总是缩在宿舍最里面的角落里。她家在离县城五十多里的山区,她说自己刚生下来时,像甲壳虫那么大,家里人指望她能省吃省穿,便给她起名小叶。可如今她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长成了班里最高的女生。只是她的衣袖总短一截,裤脚也总吊着,露出一截小腿肚。

      一天下午,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像腐烂的垃圾,酸臭的下水道,气味冲鼻。

      女生们捂着鼻子四处翻找,最后在丁小叶单薄的铺盖下,拽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肿胀发黄的菜叶,辣椒条,还有浑浊的汁液。

      “臭死了!快扔出去!”

      “这是宿舍,不是厕所!”

      丁小叶紧紧抱着泡菜罐子,脸涨得通红。“我保证以后不在宿舍吃了,我把盖子封死,不跑一丝味儿……”

      “谁管你以后?现在就扔!”

      “宿舍是大家的地方,凭什么要我们迁就你?”

      “就是,恶心死了!”

      她的手捂得更紧,“我不能扔。那是我妈亲手做的……就着馒头,能吃一个月……能省很多钱。”

      她细弱的声音,很快被更多攻击声淹没。在青春的集体里,贫穷和富贵一样,就是公敌。

      她原本瘦高的身体,在众人的指责中越来越低。背弯下去,头几乎要埋进怀里那只玻璃罐中。

      眼前的情形,就像小时候在黑白电视里见过的画面。一个人胸前挂着“××犯”的牌子,站在高高的台上,被下面无数人不分黑白地辱骂批斗。很多人甚至根本不认识那个人,更不知道那个人的罪恶是真是假,但既然大家都说他是坏人,他就一定是坏人。

      而此刻,那罐泡菜,那短半截的衣袖裤腿,就是丁小叶的木牌,就是她的罪证。

      紫雨忽然挽住我的胳膊,说不出话。她看着丁小叶那双穿得变形的旧布鞋,眼眶迅速红了。

      我握住她的手。

      “你们说够了没有?她交了住宿费,就有权住在这儿。”我盯着最先发难的那个女生,“谁鼻子金贵,谁自己搬出去!”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空气变得紧张,一场更大的战争即将爆发。

      “我和她睡邻铺。”一直安静看书的苏千月,突然合上手里的书。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谁受不了,现在就来跟我换位置。”

      一阵突然的寂静。

      这种安静不是被喝止的,而是被一种更高级的权力所震慑。几个吵得最凶的女生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各自走开了。

      丁小叶抱着那只玻璃罐,感激地看着苏千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如同黑暗中的人,突然看见阳光照进来,一阵的目眩神迷,久久说不出话。

      几天后,紫雨整理床头的书堆时,一张纸条轻轻掉出来。

      「对不起。上次是我着急回家,不小心弄湿了你的床单,一元硬币作为赔偿。」

      字迹方正刚硬,像用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

      那个人是谁,我和紫雨心里的答案完全相同,但都没说出名字。

      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如此忽远忽近。

      这件事之后,苏千月和丁小叶开始有了交集。苏千月时常把她各种好吃好用的东西,慷慨地送给丁小叶。丁小叶则用给她洗碗,打水,提东西,来作为回报。她们时常并肩走着,一个高傲冷淡,一个卑微拘谨,但并不妨碍她们成为特殊的朋友。

      当时少不更事的孩子们并不知道,校园就是社会的微型缩影。人和人在这里相遇相交,每一次看似无意的选择,其实已将你开始缓缓推向巨大的漩涡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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