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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反噬(1)爱的凌迟 我害死了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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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死了紫雨。我最亲爱的朋友,世界上对我最好的朋友。
这个罪名,让周围认识我的人看我时,都换了一种眼神。那目光背后,有个声音仿佛在说:你真不要脸,为了争抢一个男人,竟逼死了那个可怜的女孩。
如果犯错的是一个男孩,人们或许轻描淡写地感叹年少风流。可我是女孩,便要承担这逾矩的肮脏的罪责。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场单纯真心的爱恋,最终变成一个卑鄙无耻的丑闻?可是没有人愿意听我解释,当所有人都认定的事,辩解就是撒谎,沉默才是认罪。
我一次次去紫雨家道歉,提去的东西一次次被狠狠地扔出来。水果四处滚散,礼盒摔在尘土里。
巷子里的人远远看着。原本热闹的谈笑声,声音机里的歌曲声,突然全部停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看我如何收拾破碎的脸面。
我只好忍受着屈辱,捡起东西,低头从人群里穿过。有人低声地咒骂,愤怒地吐唾沫,甚至有一天,一盆污水从楼上泼下来,溅在衣服上,变成黑点。我没有抬头,也没有责问,有什么用呢?那本就是整条巷子共同的意愿。
回到家,父母看见我的样子,便不再说话。父亲再没有说那句“有困难找爸爸”,因为我这次闯的祸,他没有办法帮我解决。母亲在厨房里,将龙头开得很大。有几次我看到她站在灶台前,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出声。
时间久了,我似乎已经麻木,只是按部就班地游走。吃饭,上班,回家,睡觉,一年很快过去。
春节来临,父母又准备了贵重的礼品,让我去紫雨家。这些东西还是和从前相同的结局。唯一不同的是,紫雨父亲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门槛里,冷冷叫住我,让我穿得像个女孩,在紫雨忌日那天来。
忌日也是我的生日,母亲没有给我吃长寿面和蛋糕。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力。她知道我这辈子再没有生日了。
我站在衣柜前。连衣裙,黑袜,长筒靴。我不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但必须照做。镜子里照着的是个女犯人,穿戴整齐去受审。因为爱而有罪,因为喜欢而不洁。这身装扮对于我是枷锁,是刑具,但犯罪就该受惩罚。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是世人公认的良知。
紫雨终于留给我一个永远,那就是这份罪责。像古代囚犯脸上的刺青,是我和她残缺的家终生的契约。认识六年多,我第一次正式走进紫雨家。不知等待我的将是一场什么样的审判。
客厅中间的桌子上,摆着紫雨的黑白照片,她对我甜甜地笑着。我瞬间有些恍然,想喊她的名字,可是我再也没有资格。
紫雨父亲看着我,镜片后面压抑着仇恨,我如履薄冰。他没让我下跪祭拜,而是命令我坐到餐桌前。
餐桌干净整洁,铺着淡紫色绣花的桌布。
紫雨父亲绷着脸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异类。紫雨母亲将饭菜摆上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让她也坐下。一年的时光,她好像老了十几岁,头发花白,眼眶深陷,无比悲伤却没有哭。
“吃,这些都是小雨最喜欢吃的,你替她好好吃。”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颤抖着举起筷子,夹了近处盘子里的菜放进嘴里。反复咀嚼,却难以下咽。
三个人都在吃饭,没一个人真正在吃。
我不小心将一块鸡骨头掉到地板上,弯腰去捡,竟看到紫雨母亲拖鞋里的脚趾正用力抠着鞋底。
紫雨父亲一边抽烟,一边大声嚼着,不时被食物呛住。她起身给他倒水,擦他撒下的饭菜,捡起他扔掉的烟蒂,柔懦又冷漠。
沉默,无声的沉默也是一种凌迟。
“我想去看看紫雨。”我小声哀求他。
“你不配!”他把烟狠狠在烟灰缸里掐灭。 “我第一次见你,就不该让她跟你来往。小雨从小就心软。别人说什么都信,谁对她好就跟谁走。你这个坏女孩,她就是被你教坏了才走到这一步!”他手上的血管凸起来,紫雨母亲的筷子碰到了碗沿,忙缩回去。
他的话让我颇感意外。我以为他会像那些人一样,指责我,辱骂我的无耻。我不知道他都听说了什么。我想解释,我和紫雨只是纯洁的朋友,没有那种他无法容忍的东西,我们根本没做过任何越界的事。可我没有资格申辩。在他眼里,我就是教唆的人,是始作俑者,是凶手,任何辩解都是狡辩。
“今天也是你生日。二十二了?”他近乎扭曲地笑了一下,将两大碗元宵推到我面前。“生日快乐。小雨,你也生日快乐。” 最后一句是对着相框说的。“今天是团圆日子。她从前饭量小,才总生病。来,你替她把这些都吃掉!”他声音里充满了病态的执拗。
一股甜腻的味道涌上来,和那一夜的记忆混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搅,我不由干呕出声。
他继续把那碗元宵推近。
我只能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瞬间一种强烈的恶心。
我极力忍住咽下去那黑色的汁液,眼泪却涌出来掉进碗里。我感到自己要撑不下去,紫雨母亲猛地拉起我,推出门去。
我没有穿外套,茫然走在结冰的巷子里。没有感到冷,反倒是远处的目光,灼热地扎在我单薄不合时宜的裙子上。
身后传来开门声,一件棉衣从后面扔过来,丢在脚下。是紫雨母亲。
我弯腰捡起我的棉衣,似乎还带着室内的余温。我不敢抬头,只看见她那双拖鞋,她的脚在鞋里微微发抖。
我穿上棉衣,瞬间觉得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巷口站着的几个人,相互正说着什么。
“小雨妈,你怎么出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快步上前,“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别冻着。”
“你可真是善人,”旁边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接着说道,“还给她送衣服?就该让她冻死在外头,给小雨偿命!”
另一个老太太凑过来,叹着气,“小雨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哎哟,我说这话又让你伤心了。”
她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表面安慰的话语,却是对她已结疤的伤痛,反复的提醒和折磨。
背后那扇门轻轻关上了。
那三个人还在巷口站着,低声议论着。
“你说她这当妈的也真是,自己的药不收好,能让孩子全吃了。”
“就是,太大意了。不知从哪弄的那种药,就该找大夫索要赔偿。”
“我还听说,她家小雨可能和那女孩关系不一般呢。”
“还有这样的事,怪不得她支支吾吾。”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她的错。是我,全是我。”我想转过身,大声为她辩解,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胃里一阵胀痛恶心。但我一点不担心自己,却无比担心背负那些所谓的过错,连哭都不敢放声的她。她一个人如何在没有了最心爱的小雨,没有了温暖的漆黑的地狱生活。不知不觉走到那家老照相馆门口。尽管变了妆扮,老板还是认出我。
“你可算来了,你和你朋友的照片洗好快一年了,你没来取,她也从没露过面。我跟你们说过的,等攒够十年,我一定帮你们挑最好的相纸,做一本最漂亮的相册。”
他递过来厚厚一沓照片。
看着照片里我和紫雨的笑脸,各种不同的底色,不同的衣服造型。那些被定格的瞬间,像决堤的洪水,曾经共同经历的时光,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们一起手挽手去食堂打饭,一起捧着烤红薯走路回家,一起骑车自由如风,一起在流转的四季里读诗,一起画七彩祥云卡片祝福彼此,一起在青草遍地的山坡畅想未来。
紫雨似乎并没有离开。那些记忆的碎片,让我们还紧密相连,可是她又分明悲痛绝然地抛下了我。今后漫长的人生里,再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你们俩关系真好!”老板整理相册随口说道,“听说去年雪天里有两个女孩吵架,一个把另一个推倒了。后来一个上车走了,另一个又追着公交车跑,跑到最后摔得一身泥,不像人样了!你说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我一下僵住了。
紫雨,那追着公交车跑的人,是你吗?你在最后一刻,是不是和你善良的母亲一样,恨我,怨我,却还是舍不得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