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25、吞没（7）我曾经爱过你 我至今想不

　　我至今想不起，那天是如何走到紫雨家的。
　　巷口站着三三两两的邻居，正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神情肃穆又神秘。
　　我穿过人群，像个普通的吊唁者。！有人侧身为我让路，还有人投来探究却温和的一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面色苍白伤心沉痛的女孩。或许是紫雨的同学朋友，来送她最后一程。没人知道，此刻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正是他们嘴里说的传言中的凶手。
　　那扇熟悉的门就在眼前，门上倒贴的红色的“福”字，依旧带着满满的节日喜气。我感到全身阵阵发软，却必须要走进去。
　　屋里人来人往，一片混乱。
　　我走进客厅，紫雨母亲瘫坐在沙发里，头靠在沙发椅背上，眼睛微闭，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紫色的大衣，衣摆上还沾着几片污渍，像一块块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像是感到了什么，转过头，睁开眼，双眼红肿。看见我，她忽然发出一句凄厉的哀嚎，紧跟着一记耳光狠狠打在我脸上。
　　我脸颊瞬间发麻，却抵不过心口的剧痛。
　　紫雨父亲从里面的椅子上猛地站起，隔着镜片，我也能看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装满了要将我毁灭的仇恨。他指着门外，嘶哑地吼出一个字：“滚！”
　　我跪坐在地上，仿佛瘫痪一样，一动也不能动。眼泪混合着鼻涕滚滚而落。下意识伸手去掏纸巾，却在口袋里摸到一张卡片，最熟悉的七彩祥云，最亲切的笔迹。上面没有抄写诗歌，只有简单的两句话：从此天各一方，千万彼此珍重。
　　我甚至不知道紫雨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像一封迟到的遗书。
　　四周立刻围满了人。
　　得知我就是害死紫雨的罪魁祸首，抢了她的男朋友而逼死她，满天唾液恨不得将我撕成两半。甚至还有人，朝我身上头上一阵痛打。卡片从手中滑落，被反复踩踏，印上了杂乱肮脏的脚印。我拼命伸手去够，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够不到。
　　紫雨，他们嘴里说的那些是真相吗？那言之凿凿的前因后果，是从何而来的呢？有没有从你那里得到确切的考证？你难道因为恨，没有一个字，一句话，留给我吗？
　　我想为自己辩解，可是我一个罪人，能说什么呢？和对你的伤害相比，我背负的恶名又算得了什么？
　　你在看着我吗？是觉得痛快淋漓，还是和从前看到我受委屈时一样，焦急落泪？
　　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遮挡在我身上。
　　我以为是谈邈，却是钟野。他居然在这时候出现，恰恰向所有人证明了我们不堪的关系。在这场自发的道德法庭里，大家正义愤填膺地审判我，他却不顾一切保护我，恰好做实我们属于同伙犯罪。如同当年我跑去老师办公室替他求情，一样可笑。
　　我用力推开他，喉咙里一阵翻腾，忽地吐出一口血，喷在地上。
　　紫雨，我记得你曾生气地问我，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会不会一滴泪也不流。现在你看见了吗，我流出来的是血，是心里淤积已久的痛。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别闹出人命了……还是个孩子。”
　　周围的人即刻退散。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在一片带着公愤和仇恨的注视中，离开那个家。
　　“你还好吗？”钟野从后面扶住我胳膊。
　　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种温柔的话，第一次真正得到他的关心，没有感动反是羞耻。
　　我甩开他的手，和他分开没几步，就倒在雪地里。真希望就这样睡去，再不醒来，就能永远陪着紫雨。
　　我挣扎着站起，在空旷的大街上踉踉跄跄。我不知道怎么被迷恋的着魔的爱推着走到这一步。街道两旁，元宵节的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晃。我想起从前我们看花灯，猜灯谜，紫雨领到奖品笑靥如花的情景。
　　紫雨死了，我的青春之花也凋落了。一如那些被雪打湿，写着各种谜题的红纸条，零落满地。
　　我是一个刽子手，因为卑鄙的欲望，杀死了最亲爱的朋友，一个把我放在她的世界至高点的人。一切是这样突如其来，在我还来不及懂得爱，懂得我自己的时候，就发生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接到钟野的电话，约我在中心公园见面。我说不必了，他说会一直等。
　　我和他隔着喷泉池相对而立。水池的周围和喷口都已结冰。两个人脸上还有青紫的痕印，是违背诺言和道德的惩罚。
　　“我申请了外派，很快就能批下来。我在这一天也呆不下去，恨不得去死。”他声音沙哑。
　　“犯错的人没有死的权利。”我看着地上的冰面，冷冷地说道。“你必须活着，好好活着，才能赎罪。”
　　“我以为我对她没那么重要……”他望着我，眼里满是挣扎，“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是我错了，我对不起她。”他一阵抽噎。
　　“你愿不愿意一起走？”他声音颤抖。
　　听到他迟来的邀请，我只觉得可笑。“你喜欢我吗？”
　　我不敢正面看他，只是余光里瞥到往日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在雪夜的路灯下苍白消沉。
　　而他漫长的沉默，更是在我未愈合的伤口又捅过一刀，疼痛难忍。这就是我用残忍的背叛换来的结果，没有得到想要的，却失去最不想失去的。在最没希望的时候，升起了所谓的爱的希望。我是多么幸福，又是多么悲惨。我已竭尽努力，倾尽所有，却连一句欺骗的话都没得到。我非要用以身相许来买他一生吗？他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何必再轻贱自己。我的父母生我养我，供我读书，绝不是让我变成一个如此卑微的人。
　　“我也不喜欢你……从没有喜欢过。”我听见自己说，语气平静。
　　“你撒谎，你说的不是真话。你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你别犯傻，行不行？”
　　“我现在只恨我自己，只恨你，恨不得杀了你，如果能让紫雨活过来。”我对他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你动手啊！”
　　“你根本不值得！我连碰你都觉得脏！”我有意凶狠地说道。
　　他整个人僵了，如同被人在头上敲了一棍。“你，心真狠。那我算什么？那晚的事算什么？难道你只是……”
　　“是。”我立刻打断他，怕自己会反悔。“得到之后就不想要了。”
　　他像一只被羞辱的公兽，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年少的我根本不了解男人。不知道这个蹩脚狠毒的谎言，对他是多大的侮辱。我嘴里的斗气，只是为了我的心，为了斩断他最后的羁绊。可是他不会明白。
　　我最后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自己，一个丑陋邪恶的骗子。我付出巨大代价得以片刻拥有的这个人，却完全看不到我的一片痴心。他的目光寒意刺骨，恨意锥心，仿佛说再不想见到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他仇视地转身离去。望着那落寞冰冷的背影，忽然才发觉，他从不曾了解我，我似乎也不了解他。
　　想起先生在囚牢一样的房间里，日复一日，抄写笔记。想起那双手，痛苦拧在一起的样子。我绝不会让你成为那样的囚徒，所以才亲手割断你心里愧疚的绳索，还你自由。可是你以后记得，如果不喜欢一个人，不要轻易对她说动情的话，让她以假当真。
　　这世上还有像我一样愚蠢可笑，却偏装作慷慨大度的人吗。我不能埋怨任何人，只能恨我自己。在珍贵的友谊，灿烂的前程面前，偏偏倾斜给了不合宜的爱情。
　　我想拼命忍住泪水，绝不再为他落下一滴。可是我竟在空无一人的雪夜放声长哭。哭完了，就把心底最后一点痴妄彻底赶出去。
　　“我曾经爱过你/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忍受羞怯忍受嫉妒的折磨爱过你/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别了，我珍贵又梦幻的蓝衬衣！
　　从这一刻起，我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