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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反噬(2)耻辱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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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紫雨家回来,我每天吃东西都无法下咽,像那碗元宵还堵在那里。母亲特意为我煮了粥。我摇摇头,紫雨再也吃不到了,我凭什么再尝人间美味。这是一场只有我知道的最安静的惩罚。再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医院。姐姐挺着五个月的身孕,站在床边看着我。母亲拉着我的手,一边跟她诉说,一边掉眼泪。 “你是故意的,对吧?”姐姐愤恨地说,“那好,你要寻死就痛快一点!”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因为我的丑事,让向来傲气的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可她还是立刻来看我了。母亲扶她出去休息,父亲默默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爸爸一直没问过你,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小就教育你,要清白做人。你现在犯错,逼死人家孩子,你就得养好身体,慢慢还债,赎你的罪。从今以后,他们就是你的父母。要像孝顺我们一样去孝顺他们。”
还债。我不能死,不能逃。只有背负这永不休止的愧疚与羞耻。这是我唯一的救赎。可是我一个人如何能熬下去?钟野。这个名字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他现在在哪儿?会不会在某个寒冷的雪天,某个无法入睡的深夜,想起紫雨,甚或想起我?离开的人,便是永远地解脱了。只有留下来的人,在黑暗的漩涡里,一次次苦苦挣扎。
我开始留长发,换上裙子高跟鞋,像执行一项神圣而痛苦的仪式,去紫雨家看望她父母。我不知道紫雨父亲为什么执着于这样的装扮。他也许需要确认我是个正常的女孩,那些关于紫雨的流言自然就会消散。只要他允许我踏入那个院子,只要他觉得满意,我什么都愿意忍。我一次次哀求他告诉我紫雨葬在哪里,我要去看她,当面道歉,求她原谅我的自私冲动,原谅我辜负了她的信任和深情。但他总是用冰冷的眼神,凶狠地说永远不会让我知道。甚至警告紫雨母亲不许说出来。而那个温柔的女人,也总是一脸悲伤的沉默着。
母亲看我终于像个女孩样子,以为我长大懂事了,高兴地托人为我介绍对象。亲戚邻居也异常热心,仿佛时间的尘埃已经掩埋了我的污点,又仿佛怕我这个有疤痕的人,嫁不出去老死娘家,玷污他们家女孩的名声。
我差一点结婚。他叫李一民,是我的同事。矮个子,皮肤黝黑,长相普通。那段时间,他天天来我家,从不空手,从不闲着,不是找活干,就是陪母亲聊天。母亲很满意,说他忠厚老实,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有一天家里没人,他忽然对我动手动脚。我一把推开。他嘲讽我何必装清高,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如果不是看我有一个分房指标,结婚后能把他家人接来城里住,白送他都不会娶我。我骂他卑鄙无耻,他冷笑着说,你去大街上问问,看我们俩谁更无耻。我想遍了千言万语,却找不出一句可以反击的话。想给他一巴掌,连碰他都觉得脏手。
母亲觉得可惜,劝我适时服软,找个实惠的人过实惠的日子。姐姐则将李一民臭骂了一顿,告诫我一定吸取她的教训。当年她用所谓的矜持,考验那个追求她的复员军人。没等到回应,他便和另一个女生结了婚。而那个女生,无论从哪方面都比不上她,这让姐姐懊悔不已。她总是说,找一个你爱的胜过爱你的。她们都忘了,我是一个身负罪孽的坏女孩。无论被爱还是爱人,无论搭伙过日子,还是两情相悦,那平凡又触手可及的婚姻幸福,此生我都无法再拥有。
我依旧不时去紫雨家,但有一天那扇门突然紧锁。带去的东西放在门口,下次去时原封未动。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愿见我,还是出了什么事。问周围的邻居,有人讳莫如深,有人厌恶地对我咒骂。几个月之后,门终于开了。我又怕又窃喜地走进去。紫雨母亲正坐在院子藤椅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见我,一向柔弱温和的她,竟像发疯一般,尖叫着向我扑来,指甲狠狠在我脸上一阵抓挠。我猝不及防,没有躲闪,也不能还手。我身体的刺痛远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紫雨父亲用力拉开她,让我滚出去,以后永远不要再来。
我站在路旁的车站,大雨如注。我忘了自己根本没带伞,还是把伞落在了紫雨家。公交车里闷热拥挤。很多人好奇又厌恶地打量着我,有意把伞和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像躲避瘟疫一般,不愿让我靠近。这一刻,我偏偏看见了大富。他默默坐着,和我的目光短暂对视后,立即转向窗外,像陌生人。在狭小的芮城里,消息总是传得很快,没有什么是隐私和秘密。大富脸上的疤,早被工厂里的人当做恋爱故事的笑料。付出了那么多,一无所获,还落下一个残疾。于是喜欢热闹的他,再不去人堆里了。只剩下干活,沉默。
我识趣地不再找座位,扶着栏杆低头站着。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什么模样,用手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和脸上看不清楚的伤痕,水和血混在一起的淡粉色的液体滴下来。不知是谁认出了我。于是一传二,二传三,车厢潮湿沉重的空气里,开始充满窃窃私语,最终变成毫不避讳的非议。从前先生总说他是坏人。我现在也是坏人,被正义的人们团结一致地批斗,吐口水。我想呐喊,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我只对紫雨忏悔,只有她可以惩罚我。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我最亲密的朋友,但没人愿意听我毫无意义的辩护。我终于知道,一个人只靠直接经验去评判他人,是多么武断。我摔碎先生最钟爱的君子兰,我自以为是说出小安的秘密,是多么狠毒。我不明真相,便以卫道为名,高举所谓的正义的利刃,刺向我的恩师朋友,是多么残忍。从前我去杀人,现在人来杀我,我罪有应得。
旁边座位上,一个小女孩一直安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像天使的审判,纯粹慈悲。我不敢和她清澈的眼睛对视,我的人生就是一个负面教材,不值得同情。过了很久,她把手里一张攥得发皱的纸巾,怯生生地递给我。那一刻,我冰冷彻骨的身体涌过一阵暖流。我颤抖着伸手去接,身边的大人却猛地把她抱起,放在最里面的座位上。洁白的纸巾,飘落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我垂下头,一直极力忍住的眼泪扑簌着落下来。
大富不知何时下了车,座位上留下一把旧黑伞。我不配去坐那个位置,更不配接受他的伞。我再也不是从前的我,再也不是嫉恶如仇敢爱敢恨把战斗当座右铭的那个女孩。我已经失去所有对抗的勇气和力量。除了用忍受羞辱来还债,别无选择。
回到家里,母亲正靠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我的样子,她手里的毛线球一下滚落在地上。她顾不得捡拾,先跑进卫生间拿出浴巾,在我头上忙乱地擦,看到我脸上的血痕,忽然停住了。 “谁弄的?你快说!” 我无法回答,逃进卧室。等换好衣服出来,她把我按在客厅椅子上,翻出药箱给我抹药。碘酒点上去,我疼得不由缩了一下,她立刻红了眼眶。抹着抹着,她放下棉签,抓起桌上的掸子,在我背上一阵痛打。 “你到底做了什么!”她哭喊着,“你欠他们家什么……我宁可打死你,也不愿看你这样被人作践……” 父亲听到声音,忙从卧室跑出来,极力护住我,“要怨就怨咱俩吧,是咱们没教好她。” 母亲扔掉掸子,抱住我放声大哭。我趴在她怀里,浑身疼痛,眼泪和碘酒的刺痛混在一起。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先是像紫雨模样的女孩,微笑着向我走来。后来一个穿蓝衬衣的男孩,挥舞双手向我奔来。可当他们靠近,看清是我,又都冷漠地转身离去。我拼命追赶,求他们带我一起走。可是却一脚踏空,掉进一片湍急的水流里。四周的漩涡瞬时将我完全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