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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吞没(6)永别 我像在炼狱 ...

  •   我像在炼狱里煎熬。

      那件事之后,钟野没有再出现。我和他像两个闯了祸的孩子,不知如何向大人交代罪过,只能心虚地互相躲避。好几次我想给紫雨写信,笔尖触到纸面,千言万语,最后只涂成一团墨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直到正月十五,我们生日这一天,她打电话约我见面。

      春节没有下的雪,稀稀落落飘起来。

      和往年一样,我们先去了照相馆。

      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靠近些,再靠近些。紫雨便挽住我的胳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我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我的手、我的身体、我的心都在微微颤抖。我不敢碰我圣洁的朋友,不敢直视她瘦小的脸和干净的眼睛。

      紫雨却显得异常兴奋,拉着我换了好几套衣服,又忽然伤感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张生日照了,明年不知道会在哪里。

      穿外套时,一个白色小瓶从她口袋里掉出来。

      我弯腰帮她捡起,竟是安定片。

      “是谈邈给我妈开的。她最近状态很不好,可能到更年期了。我真担心以后走远了,没人照顾她。”她眼里充满忧虑。“这药外面买不到,医生每次能开的剂量很小,是他悄悄多给我的。难得他那样有原则的人,也会有破例的时候。从认识到现在,他总是给我送药,可我一片都没吃过。这世上的药能治愈身体,却治不了心。他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会特别伤心吧。”

      “哦。”我轻声应着。

      想起高中毕业典礼那天,谈邈托我转交的笔记本。不知道他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也不知道他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惜被我毫不犹豫地无辜丢掉了。我无法对紫雨解释这个失误,我心里埋着更深重的罪孽,要等她宽恕。

      之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她今天的话特别多。毕业找工作碰壁,考研复习枯燥艰难,她父亲像山一般的期望。她好像很久没有如此畅快地和一个人倾诉,我却反常地只是简单回应。

      “你今天怎么了?一直不说话。”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眼里闪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坚毅。似乎挣扎了许久,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那个名字终于要出现了。这是我们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人,是我将坦白罪行的时刻。

      “你最近……见过钟野吗?”她问道。

      “见过。”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准备和他分手。”她的语气很平静。

      “说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父亲一直不同意。”我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起初根本不接受,说可以跟我去北京,吃什么苦也不怕。”紫雨低下头,“可忽然有一天,他打电话说对不起我。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一味逃避。我也试着努力过,可我们真的不合适。而且……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他认识的那个女孩根本不是真实的我,发现我一直在卑劣地欺骗他,一定会永远恨我。”

      我猛地呛了口水,一阵剧烈的咳嗽。

      “没事吧?”紫雨从对面递过纸巾,又轻轻握住我的手,“你今天有点奇怪,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我说,我愿意帮你分担一切。”

      那只手纤细冰凉,却像烙铁一样烫着我。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接受这份关心。我下意识缩回手,从此以后,我再也给不了她任何温暖。

      窗外,雪下得更密了,天色变得昏暗。我借口天气不好,要早点回去。我只能在没有人听到的地方,在我们即将分别的那一刻,才有勇气说出我的罪恶。

      “我舍不得和你分开,”紫雨有些失落,“你为什么总是催着要走呢,到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的。”

      “我送你回家。”

      “今天我送你吧,从前每次都让你绕很远的路。”她依恋地说道。我们朝车站走去。空气冷寂,街面上已铺了薄薄一层雪,行人稀少,白昼似乎正被黑暗一口口吞噬。

      我看见她发丝上落了少许雪花,不由伸手替她轻轻拂去。我知道她害怕白色冰冷的东西,这也许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她对我甜甜一笑,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真正开心。“谢谢,只有你真正懂我的感受。想起我们第一次打雪仗……不过,我好像不再那么怕雪了。你不是说过吗,雪是有温度的,就是你心里的温度。”

      她挽紧了我的胳膊,“真高兴我们以后又能像从前那样。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可以天天打电话,分享美味,看到的风景,读到的诗。我们很久没有一起朗读了,今天就读那首《送别》吧。”

      我不忍心破坏她的兴致,点点头。我知道这样的时刻,此生再不会拥有。

      “不是所有的梦都来得及实现/不是所有的话都来得及告诉你/内疚和悔恨总要深深地种植在离别后的心中/尽管他们说世间种种/最后终必成空/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可是一直都在这样做/错过了花满枝桠的昨日/又要错过今朝/余生将成陌路/一去千里/在暮霭里/向你深深地俯首/请为我珍重。”

      从前我们也这样走过无数次,从前我们也这样念过无数遍,那时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天,当她把头靠在我身上,把手插进我口袋里时,我才能感觉到那些重新找回来的东西,比从前更让人舍不得松开。

      她的声音在雪地里清脆而凄婉。我一直强忍着泪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等念完最后一句,她早已哽咽。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人总是不能对最亲密的人说真话?”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若楠,今后我们再不要有任何秘密,我们要轻松喜悦地永远在一起。还有个好消息,我爸爸终于同意我考省城的研究生了,这样我们离得更近。”

      我无法回应她的期盼。离车站只剩几十米了,那些讲不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必须吐出来了。

      我想象不出她听完后的样子。愤怒?质问?还是沉默?我知道她会受不了,但我除了坦白,别无选择。我的贞洁、声誉,在此时都变得轻如鸿毛。最重要的是,我不能欺骗她,宁死也不能。

      车来了。

      我停下脚步,低头颤抖着,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终于把那些羞愧难当的话说了出来。

      我道歉,求她原谅,像被判死刑的囚犯等着最后的宣判。我甚至希望她恶毒地骂我,狠狠地扇我一耳光。

      可她根本没有准备。

      她凄哀地望着我。从没有过那样的眼神。她呆立在雪中,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和飘落的雪花混在一起。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喃喃自语,“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一遍遍问我,身体几乎站立不稳,似乎只有抱住我才不会倒下。像那年冬天我们曾经在雪地里罚站一样。

      我的泪哗哗落下。她终于艰难地迈出脚步,满怀憧憬用尽全力走向我,而我却残忍地背叛了她,伤害她。

      我伸手想去扶她。那是多年来的习惯,是我此刻赎罪的本能。手刚碰到她的衣袖,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躲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种生理的排斥。

      “别碰我!”她低喊一声,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推开我。

      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愤恨,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的巨大力量,让我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向后摔去。而她因为这剧烈的动作,也跟着踉跄倒地。

      我们就这样狼狈地瘫坐在冰冷的雪泥里。她紫色的大衣沾满了污浊的脏水,像一朵被践踏的紫莲。

      “我该怎么办?我以为我们之间再没有了阻隔,我们还能回到从前……我该怎么办?”她眼睛里露出绝望心碎让我羞愧又害怕的东西。又一辆公交车驶来,在雪地里发出急促的刹车声。

      我看着满身泥泞的她,心如刀绞却不敢再去碰她。我连终点站看都没看,最后一次说了声对不起,像个逃兵一样从地上爬起,冲上车,仓皇逃离。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孤单的身影。那句我该怎么办的质问,悲凉凄怆,一直在耳边回荡。

      车驶出一段距离后,我担心地推开窗向后面望着。我第一次在下雪天没有送她回家,不知道她是否平安。想起从前我们打雪仗,她头上紫色的小花活泼地跳动;想起我们在雪地罚站,她背着冻僵的我一步步走回去。而现在,我把她一个人扔在了茫茫雪天里,甚至让她跌坐在冰冷的泥水中。

      这一刻,我才明白她和钟野分手真正的原因。这一刻,我才终于清楚地知道,她恨的不是我和钟野发生了关系,不是被爱情背叛。她恨的只有我,恨我的背叛,恨我要永远离开她,恨我粉碎了她的幻想。她心里唯一在意的人只有我。我早应该明白,那份非同寻常的炽烈珍贵的情谊。

      寒风抽打着脸颊,我心里既悔又恨。眼睛完全模糊了。旁边的人抱怨天气太冷了,吹什么风。我才慢慢回过神。玻璃合上的刹那,戛然一声心如刀割的永别。

      晚上,母亲煮了元宵。一家人围坐着看晚会,给这个春节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胡乱应付了几句,借口不舒服躲回房间。

      没过多久,突然一阵恶心,刚才吃下去的元宵全吐了出来。

      母亲一边收拾,一边抱怨父亲,不知道从哪家店里买的,元宵不新鲜,明天得去找他们算账。

      这一晚,我的肠子像有千股绳索在绞动。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不休。雪一直下着,身体又冷又痛。直到天亮,接到那个电话,所有不适的反应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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