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20、吞没（2）真心铠甲 谈邈每个假

　　谈邈每个假期都组织同学聚会，我总是想方设法找理由推脱。我不想看到钟野，我怕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何况谈邈的用意本不是因为我。
　　直到大二暑假，谈邈突然在电话里说：“你如果不来，她肯定又不高兴。”
　　我无法再推辞。何况，我弄丢了他的日记本，让他错过和紫雨对话的机会，至少该成全他那没有意义的良苦用心。
　　饭桌上，大家许久未见，话题漫无边际。不知谁提起了苏千月，语气暧昧。
　　“听说她爸那案子后来判得很重，在大学尽人皆知，奖学金保研都受到影响，也是挺惨的。”
　　“有人在夜场见过她，穿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还跟一群男的拼酒。”
　　“有照片吗，是不是比从前更迷人？”
　　“早就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人了。现在的她，眼里没了那股傲气，全是世故。”
　　最后说话的人摇摇头，似乎至今被当年那个冷漠的眼神无视的感受，还隐隐在心里作痛。
　　这群当年曾被那条红裙子俘获的少年，如今态度大相径庭。有人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惋惜，有人为自己曾经仰视的女神坠落深感痛心，还有人带着隐秘的猎奇的兴奋与窥探。
　　刚才还和大家一起说笑的大富，瞬间脸色阴沉，大口大口喝着饮料，手里的易拉罐已被捏扁。他没有参与议论，只是呆呆盯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像盯着一片倒塌的废墟。
　　我和紫雨没有插嘴，或许我们各自都有更深的心事。尤其她今天的装扮，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披在肩上，头上没有了紫色的头花，却是一道金色耀眼的发箍，一件过膝的白色连衣裙，清丽出众，却让我觉得陌生。
　　“你不是不喜欢穿裙子吗？而且还是白色。”我看着她裙摆下隐约可见的疤痕。她以前总是极力遮掩不想被人看到。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裙角，像一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怯场的演员。她这样的打扮，需要表演给谁看呢，也许那个人很快就要来了。
　　门被推开，那一瞬间，我不由抬起头。
　　两年未见，还留在想象中的钟野，比从前明显黑瘦了。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看起来更加结实有力。当他朝我们走过来时，那饱满旺盛青春粗粝的生命力，像夏天正午的烈日般灼人。
　　我慌乱地低下头，握紧了杯子，试图掐灭心头那点死灰复燃的悸动。
　　他笑着大声和大家打招呼，毫不避讳地让周围人腾位置，大大方方坐在紫雨身边，自然地拉过她的手。他在她面前，再不是那个满眼都是怜惜爱慕，不时会紧张脸红的少年。
　　周围起哄声一片，紫雨瞬间红了脸，连忙挣开。
　　“躲什么呀，刚刚洗过的。”他在衣服上又擦了擦手。
　　“去工地了吗。”紫雨掏出纸巾悄悄递给他。
　　“你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到，一会罚酒喝！”一个男生对他嚷道。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弄得那么辛苦？”另一个男生站起来，递给他一瓶饮料。
　　“我就是爱钱，我的梦想是法拉利！”钟野大声回应。
　　“裙子漂亮吧，我买的，我第一个月的工资。”钟野声音亢奋，像真喝了酒一般，对着紫雨向身边几个男生炫耀他的杰作，他的爱情。他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眼里透着真心的爱意和欣赏，甚至是一种期待。他完全没注意到紫雨微微僵硬的背脊，没看见她眼里的不适。
　　紫雨没有回应，只是低头仔细地用纸巾擦拭餐具，一遍又一遍。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会像过去一样，把擦干净的一副碗筷先递给我。她的手顿了一下，递给了钟野。好像是在完成她必须的责任。
　　心里一阵断裂的感觉。
　　我忽然想起，今天我们似乎没有亲密接触过。隔半年才见面的我们，总是会互相靠着肩膀，挽着手臂欢喜地交谈。为什么今天，突然要保持距离。我看不懂紫雨脸上的表情，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那片白色，那道金色的发箍，更是格外刺眼。
　　看着他们亲密地吃饭交谈，我心里止不住的痛，感到自己完全是一种多余。好几次想起身离开，当我和紫雨的目光相遇，她眼底的不安，让我又于心不忍，迈不动脚步。
　　我从未想过，这对她是难言的挣扎；她也不知道，这对我是说不出口的煎熬。我将所有的错和恨，都归结于他。那个正在谈笑风生，正在扮演完美守护者的男孩。
　　“她不喜欢吃肉。”我盯着紫雨盘子里钟野放进去的牛肉。
　　“吃肉对身体好，不信你问谈医生。”钟野不明所以，一本正经地回答。
　　“吃菜才更有营养，不信你问谈医生。”我夹起更多的蔬菜放到紫雨盘里。
　　无辜被卷入战火的谈邈，反复用毛巾擦手，让大家慢点吃。他不停地给紫雨添水，直到快要顺着杯沿溢出来。
　　紫雨沉默地听我和钟野开始争执，只好左一口右一口，努力平衡地吃着两边强加给她的好意。
　　我和钟野却互不相让，你一勺我一筷，你一句我两句，很快紫雨盘子里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
　　她放下筷子，低头盯着那盘被混杂得不成样子的菜，“我不需要照顾。”
　　平静无声的拒绝，让我和钟野顿时都消停了。
　　“听见了吧，你们俩真是扫兴，一大桌菜还堵不住嘴？”或许是因为刚才关于苏千月的议论，一向好脾气的大富极不耐烦。
　　“对不起，别生气。”钟野忙向紫雨道歉，把她盘子里的食物全部拨到自己盘里。 “我向女生投降还不行吗？”他自嘲地笑笑，举起饮料和我的茶杯碰了一下，“我们扯平了啊，不过，你以前不是这样，为什么上了大学总看我不顺眼，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没什么，你就当我胡言乱语。”我生硬地说道。
　　“那就是有了，你直接说出来，是我的错，我绝不会抵赖。”钟野较真地问道。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追问，像一把钝刀刺在我心里。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等我回答。包括紫雨。
　　但没人明白，我故意挑起这场争吵，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不过是给自己披上一层谎言的铠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盖，那早已决堤汹涌如潮的心意。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再说话，沉默是我能守住的最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