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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吞没(3)裂缝 七月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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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午后,阳光炽烈,整个世界都浸泡在热浪里。
电话铃响时,我正盯着手里的一份审批文件。中建分公司递交的材料里,我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我知道他也毕业了,但没想到我和他的缘分来得这么快。
“若楠,工作顺利吗。”电话那头是最熟悉的声音,“明天谈邈过生日,我想……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他只约了你,我去恐怕不合适。”
“他说马上要去省医院实习,以后没时间见面了。他是个好人,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拒绝。”紫雨轻声说道。
我握着听筒,目光再次落到文件里的那个名字上。女孩都会觉察,如果一个男孩喜欢她。可为什么我不知道,是天生愚钝,还是从没有人那样喜欢过我。
第二天中午,我和紫雨一起走进包间。谈邈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还是起身失落又不失礼貌地欢迎我们。
桌上已经摆好了漂亮的蛋糕,两套精美的餐具,一瓶高档红酒。
今天是他精心布置的最后的告别仪式。他鼓起所有勇气,希望和她单独共处一次。哪怕什么也不说,就是这样安静地坐着,聊聊天,吃吃饭。可两个女生亲密走进来的样子,无疑再次宣告他那隐秘的情感,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请吃饭也不告诉我一声,真不够朋友。”我先玩笑地打破了尴尬。
“对不起,我早该想到的。”谈邈僵硬地笑着,转身去拿酒杯和餐具。
一向寡言的他,今天格外健谈,像做工作汇报一样。大富进了钢厂,李才子要出国交流,等等等等。语速飞快,似乎只有不停地说话,才能填满空气里无声的空白。包间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他却不停用纸巾擦汗。
我和紫雨配合着他的汇报,微笑,点头,祝他生日快乐,三个人一起客套地碰了杯。他恭喜我找到一份好工作。我心里没有一丝笑,紫雨眼中不知为何也藏着更深的伤悲。
“我以为毕业后我们能在一个城市。”紫雨看着我,目光热切。
“你不一样,你是重点大学的本科,说不定将来还是研究生,肯定要留在北京。”
“我不喜欢北京。我想回来,每天见到你,还能照顾我妈妈,她现在身体不大好。”
“你爸爸绝不会同意的。”
“你们至少还有选择。我从出生路就被安排好了,念医科,当医生,拿手术刀。我就是一只船,要驶向哪里,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谈邈轻轻一口叹气,“钟野呢……”他看着紫雨蹙眉的样子,欲言又止。
服务员进来上菜,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请吃饭都不告诉我,你们谁组的局。”一个熟悉的调侃声,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钟野走到紫雨身边,眼睛里充满亲昵和柔情。那种眼神是从未对我有过的。
谈邈忙拉凳子让他坐下。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衣,扎进笔挺的黑裤子里,成熟精练。身上的烟味酒气混杂着暑热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这么巧,我在这见个朋友,路过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了。”钟野说道。
紫雨的脸微微发红。
“大富说你在城建局上班,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主管部门,请多多关照!”他没叫我的名字,也没随意称呼我的外号,笑着端起酒杯,和我重重地碰了一下。那股力量,一下传到我心里。
“你们刚才聊什么?这么严肃。”钟野的目光在谈邈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一种对主权领地的巡视。
“没什么,就是在聊今后的打算。”谈邈平静地回答。
“你已经决定了吗?”钟野转头看向紫雨,一种强烈的期待,又带着几分不安。
“我还没想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哪里还有时间,”他语气变得急促,“你马上要回北京,我可能被派去南方,一去就是两年。今天趁他们都在,你就不要再逃避了,好吗。”
紫雨的手指绞紧桌布。
我看着她忧愁的脸,原以为她拥有了他,就拥有了全世界的幸福,却不知现实的爱如此多的痛苦。想到她专制的父亲,柔弱的母亲,不由替她担心不已。
“你爸爸已经找过我了。说我学历低,工作不稳定,根本配不上你。”钟野将面前的红酒一口气喝完,似乎那种羞辱的刺痛,还在他心里翻涌。
“你见过我爸爸?为什么不告诉我?”紫雨惊讶地问。
“告诉你什么?说三年了,你从没有跟他提过我,说我是个连你父亲的面都见不得的人吗?”
“我不是不想,可是妈妈的身体……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他。”
“又是这些借口,你父亲的期望,你母亲的需要,这样那样的朋友。你现在是我的,你应该先想的是我们,不是这个人那个人。”他像个任性又赌气的孩子,倒了满满一杯红酒,喝下大半。“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这么多人?”他越说越急,声音越大,像要将压抑许久的东西全部说出。“小雨,我求你了,我可以努力,可以证明自己,但我只想知道,你心里究竟怎么想?你告诉我,你心里怎么想?”
紫雨紧咬着嘴唇,身体近乎颤抖。
“够了!”我握住她的手,打断了他的质问。
一股莫名的怒火,在我身体里燃烧。不知是对钟野咄咄逼人的愤恨,还是看到他为了紫雨如此卑微的心痛。这一刻,新仇旧恨同时涌起,让我想要狠狠羞辱他,甚至恶毒地期盼他彻底爆发,和我和紫雨彻底决裂,我便能永久切断心里的执念。
“你知道自己差劲,怪你自己就好,不要冲无辜的人发脾气!”我的声音尖锐刻薄,“你拿不出手的花钱买的文凭,让你自卑让你羞耻,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喊?”
“若楠,别这样。都是我不好。”紫雨哀求道。
钟野转过头来盯着我。几秒钟后,他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你说得对,真是太对了。当初在考场,你让我抄答案的时候,我就该痛痛快快大大方方地抄!我装什么正人君子!你可真大方呀!”
我从未想过,他会说出那件事。而且当做笑话一样讲给大家听。他残忍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打在我脸上,是我先挑起的战火,到头来自己却是小丑。
他根本不会知道,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我只要想起当时考场的情景,即使闭上眼睛,悔恨的泪水也无休无止地涌出,打湿枕头。而现在,那不愿再想起的往事,那已经埋葬的愚蠢,却被他赤裸裸撕开。
我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酒杯,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真想把它扔过去,用满地粉碎,让一切终结。
“别说了。”
“对不起。”
紫雨的打断,钟野的道歉,两句话叠在一起。
紧跟着“哗啦”一声响。
我抬起头,紫雨的酒杯翻倒在桌上。不知是因为她的手碰到的,还是桌子的晃动。钟野胸前一片红色,如同一片淋漓的鲜血,顺着他的白衬衣慢慢淌下,滴在雪白的桌布上。
他站起身,脸上巨大的惊愕。
紫雨惊慌地同时站起,想给他擦衣服,却只碰到他衣角。他转身冲出了包间,她愣了一下,跟在他后面追出去。
我和谈邈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楼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大喊:“着火了!快跑!”
我们俩冲出包间,烟雾不知从哪里逐渐漫出。紫雨还在走廊上,焦急地四处张望。
“快走!”我拉住她就跑。
“钟野怎么办,不知道去哪了。”
“不会有事的,你们先下楼,我去找。”谈邈安慰她。
几分钟后,谈邈也出来了,说没看到钟野。
我挣开紫雨的手,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向上跑去。
烟雾越来越浓,呛得人眼泪直流。我捂住口鼻,在包间、楼道、厕所里到处呼喊钟野的名字。没有回应,只有匆匆向下逃离的人。
楼梯拐角有人摔倒,我冲过去扶起,却不是他。
这一刻,我平日里所有的伪装都崩塌了。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克制在漫天烟雾里化为乌有。我歇斯底里,疯狂绝望地呼唤他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奔跑。
直到楼下空地的人群中响起熟悉的腔调,“快下来!你不要命了!”
钟野和紫雨站在一起。他胸前那片红色的酒渍,依然明显。紫雨抓着他的胳膊,像是在哭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是为我担忧,还是为自己难过。那说不出的东西本是在心里,可现在我脸上的表情和烟尘,被汗水打湿的乱发,到处狂奔的脚步,一定把谈邈他们三个人看呆了。我坚硬的强装的铠甲,明显地裂出一个缝隙,让他们看透了我深深隐藏却无法掩饰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