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19、吞没（1）错位的爱 和三年前读

　　和三年前读高中时相同又不同的告别。

　　从宿舍出来，走到大学校园门口，母亲的手一直牵着我的手，“出门一定要结伴，”她再三重复，声音有些发颤，“千万注意安全。”

　　父亲搂住我的肩膀，“有事打电话，有困难一定记得找爸爸。”

　　我望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涩。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回家，复读。”父亲第一次不放心地看着我。

　　我用力摇头，“没有，我没事，你们快回去吧。”

　　他们转身离开，走几步又回头看着我。直到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只剩繁华喧闹的马路。

　　我看着周围陌生的人，陌生的校园，心里空空荡荡。

　　一个人走进四人间的宿舍，一个人在食堂打饭，在图书馆上自习。不觉想起紫雨，如果 她能陪着我。再没有人像她那样心里永远记挂我。

　　每周最盼望的就是她的来信。厚厚的几页，在床头越堆越高。她说北京入秋了，比她想象的冷。学校很大，每次从宿舍去教室要走很久。周围的同学都很友善，没人盯着她的腿看，没人问她为什么走路慢。但她感觉自己真的成了需要被小心绕过的人。

　　她问我的学校生活如何，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我看着对面床铺大高个的女生。她曾笑我应届生怎么来读专科，尤其选择这种将来要在工地风吹日晒的专业，至少应该补习一年。她用手里的毛衣签敲我的头说我傻，甚至像窥探八卦一样问我是不是谈恋爱被男生甩了。

　　如果从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折断那根米黄色的竹签，可现在我似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底气和勇气。我只是用手里的绘图笔指着她，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或许是我身上残留的痞气吓住了她，她没有再说话，但我的过激反应，让她们几个人倒心领神会了什么。

　　之后宿舍里的人见我都远远避开，我成了多余的另类。我终于知道，从前紫雨是多么包容我。我像她一样，想念我们挽着手去教室，去饭堂，在一个碗里抢饭吃，一起抄诗，一起朗读的情景。可是时间再也回不去。

　　紫雨的信里，不时有泪渍的印迹。

　　“我们学习的专业课越来越深奥了，教授讲基因工程，讲细胞分子，生命真的是很神奇，有些东西我们看不见，却早早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一切。

　　我有时候会早早醒来，窗外路灯还亮着，我看着床铺上面的影子，想你在干什么。你睡了吗？今天有没有人陪你吃饭？你也会这样想我吗？”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我的朋友，她已经有了可以照顾关心她的爱人。可是我不敢在信里问起他，她也从未提及。她的文字里一直充满孤单，丝毫没有恋爱中女孩的甜腻。隔着信纸，我仿佛听到她的叹息，看到她凝望我的表情，握着笔的纤细的手指，瘦小的忧郁的脸。

　　而我对钟野那份隐秘的情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他毁了我的大学梦，让我再不能自豪地说出我是哪个学校。最可笑的是，我和他之间的开始和结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甚至根本说不清，那致命的沦陷的一刻，是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他什么样子。等发觉的时候，已走到尽头。

　　我反复告诫自己，他现在只属于紫雨。她更需要他，更值得他珍视。他会像我一样为她撑伞，载她兜风，陪她在雪地里散步。所有我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可以做得比我好。我命令自己不许再痴心妄想地觊觎，我极力克制自己不要陷入禁区。可心里极大的不甘，又岂是轻易就可以割舍。

　　那戏谑的声调，灿烂的笑容，黑白分明的眼。我在校园里听到每一声口哨，每一次篮球落地的声响，都情不自禁回头。

　　很多年后回想一切，如果当时能像壮士断臂一般斩断所有的关系，紫雨或许不会死。

　　世上大概再没有比我更没皮没脸的人，我最终还是在电话里向大富问起钟野。虽然我和钟野都在省城念书，距离不过几公里。

　　大富说钟野每个月都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去北京看紫雨。请她吃好吃的，带她出去玩。他是自费生，不敢多问家里要钱，就在学校卖贺卡，卖香烟，赚够了路费才去一次。大家都没想到，钟野会对一个女生如此上心，把自己累得像条狗。

　　我闭上眼，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钟野在拥挤车厢里蜷缩的身影，在宿舍四处兜售廉价香烟节日贺卡的样子，为了省钱吃方便面的窘迫。

　　原以为只有恨他，我才能解脱。可这一刻，心里的恨却变成酸楚。他的热烈，他的忍耐，他那甚至有些笨拙的付出牺牲，全给了紫雨。

　　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而问大富是不是还和苏千月联系。

　　他突然说：“她，现在变坏了。”

　　我感到惊讶，从前他绝不许任何人说她一句坏话。现在倒自己说出来，电话那头也能听得出咬牙切齿。

　　“这回你该死心了吧。”我像在安慰他，又像嘲笑自己。

　　他忽然不说话了，听筒里一片沉默。我便知道他还固执地粘在她的红裙子上。

　　而我对于钟野，又算是什么呢？

　　窗外夜色深沉。我蜷缩在被子里，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紫雨一样，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在荒岛上的孩子，守着没人知道的过去，和看不清的未来。

　　时间像照相馆的相册，一页页就这样快速翻过。

　　大一大二每个寒假里，正月十五那天，我和紫雨还是依旧约定去拍生日照。

　　老板热情地许诺，等攒够十年，免费送我们一本纪念册。那么漫长的许诺，听起来美好又虚幻。

　　照完相，我们去小吃店吃饭。紫雨给我盛汤，我为她夹菜，画面瞬间回到从前。我们之间充满了无需言语的默契，我多么希望我们永远是这样的关系，可是一条看不见解不开的纽带，总是把三个人紧紧拴在一起。就像本是一条平静流淌的河，可河底已暗涌起危险的漩涡，就要将我们都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