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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蓝衬衣 女生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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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宿舍是一个独立的院子,和饭堂、教室的位置,恰好构成一个三角形。院子门框不高,两扇大木门看上去十分厚实。院子里是两大排旧平房,墙上有的青砖外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泥灰。屋檐下,两道长长的晒衣绳,挂着几件衬衫和裤子,散发出淡淡的肥皂味。
紫雨报到完回家取行李。我独自提着网兜,找到门牌上写着高一6班的宿舍。房间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上还蒙着旧报纸。大概有二十张床位,简陋的大通铺,上下两层,床板坑坑洼洼。墙壁泛黄,上面有黑色的字迹,和半颗歪扭的心。还有几处暗红的污迹,形状不规则,像脚印,又像干涸的血。应该是以前住过的人留下的,不知道长什么样,发生过什么。走的人只管走,住的人只管进来,屋子沉默地将一切往事吞得干干净净。
里面的几个女生,都没有说话,各自铺床,收拾东西。我把行李和网兜放到下铺相邻的两张空床上,坐在上面想休息一下,床板却摇摇晃晃,发出咯吱的声音。隔壁床铺的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想到要在这里度过三年,我心里的芜杂,像屋顶那根随风飘动的蛛网。
十六岁,我第一次离开家。早晨父亲帮我把行李送上车厢,返身下去,站在窗边,隔着窗户又不停地嘱咐:“凡事不要怕,不要慌。吃饭别省钱,睡觉盖好被子。有问题找老师,老师解决不了就……” “知道了,找爸爸。有困难找爸爸。你快回去吧,上班迟到要扣奖金的。”我侧过脸,迅速关上玻璃,极力忍住逃离束缚的喜悦和兴奋。
父亲开口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我生硬地关在了外面。
母亲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又气又伤心。出门前,她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又打开,直到塞得装不下为止。我抱怨她像搬家一样,要把多余的东西掏出来。她却推开我的手,坚持要塞完为止。好像这样,她心里才会觉得踏实。
我想起第一次来月经,她对着便池里的那摊血低叫了一声。而我却平静地撕下一长片卫生纸,学着见过的女人的样子,仔细折好,垫进内裤。她回过神来,一把抓过旁边的废纸,赶紧把纸篓里那团红色盖得严严实实。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危险和羞耻,绝对不能让人看见。也许在每个母亲的世界里,从一个女孩身体里流出的东西,都是不干净的,是需要掩盖的罪证,是邪恶的随时会成为别人嘴里的把柄。而对待它唯一的办法就是捂住,盖住,甚至吞下去。哪怕憋到窒息,甚至发疯,也绝不能开口。
车子慢慢启动,我不停朝父亲挥手让他回去,他却一直站着不动,像麦田里守望禾苗的农夫。车子越来越远,父亲的身影渐渐变小,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转身。那一瞬间,我原本想象的自由感突然消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空。
那种感觉就像现在,紫雨报到完回家取行李,我独自躺在床上,啃着撒了料包的干吃面,盯着屋顶的蛛网发呆。
吃完最后一口残渣,嘴里又咸又辣,才想起还没打开水。根据多年生存经验,和看大门的老师搞好关系无比重要。我拎起自己的暖瓶,又殷勤地提起老师的大茶壶。壶很沉,搪瓷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
她看了我一眼,摇头,“路远,你不行的。”
我不信,我从来是英雄。
小学时,美莲找我借思想品德课本,我立刻给她。老师上课检查,骂我连书都不带,罚我站了一节课。美莲下课给我道歉,我洒脱地说没什么。后来才知道,她早就听说老师上课检查,故意找我借的。有一次,两个男生上课在教室追着打,女老师制止不了,我拿簸箕朝他们脑袋拍了一下,立刻消停了。老师反说我欺负同学,行为恶劣,记大过一次。初中时,我为朋友出头,被一个高高壮壮的女生按倒在地上,朋友早不知躲哪了。最后还是大富跑去找我姐姐求救,姐姐将那个女生直接从我身上拉下来,再把我一顿臭骂。
我常常觉得自己是英雄,姐姐却说我根本是傻子。比我大三岁的她,总觉得父母偏心,所以处处压制我,贬低我。后来我终于明白,我是在成为傻子之前冒充了一会英雄。而它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差一个时间和结局。
我拎着茶壶暖瓶往开水房走。开水房前黑压压一片人头,不知都从哪冒出来。蒸汽弥漫,不时有暖壶摔碎的爆裂声,女生的尖叫。 “小心烫,小心!”里面的人艰难地往外挤,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像刚刚蒸过桑拿。我看着手里的暖瓶茶壶,似乎更渴了,只能用舌头舔舔咸涩的嘴巴。姐姐如果看到,一定又嘲笑我活该。
我硬着头皮横冲直撞挤进去。被人流裹挟着,推搡着,鞋子快要被踩掉。总算到龙头前,接完水,阀门却烫得关不住,水花四溅。
一个蓝色身影挡在我前面,热水一下溅到他手臂。他一声不吭,快速关了阀门。白茫茫的蒸汽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件蓝色的衬衣,被水汽打湿了。
我下意识地把壶盖递过去。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盖好,提起大茶壶,转身走进白雾里。蓝色的背影一闪,便不见了。等我从人群里狼狈地钻出来,没有看到他,刚想喊小偷,却见茶壶稳稳地放在花坛边,壶嘴还冒着热气。
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忽然觉得可笑。向来什么都不怕的我,什么时候需要躲在别人身后,而且是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生。可刚才那个瞬间,竟觉得有个宽阔的背影挡在前面是理所当然的。像冬天父亲载着我时,让我钻进他宽大的棉衣里;像邻家大哥哥,把他的围巾解下来系在我脖子上。一种家常可亲的温暖。
可惜没有看清他的脸,没来得及跟他道谢,只记住那件蓝衬衣。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晴天傍晚时天空的颜色。清新的星空蓝。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的蓝衬衣会和那个不羁的少年钟野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