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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紫色的忧伤 “毕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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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只有一个世界/为我们准备了成熟的夏天/我们却按成年人的规则/继续着孩子的游戏/不在乎倒在路旁的人/也不在乎搁浅的船/然而/造福于恋人的阳光/也在劳动者的脊背上/铺下漆黑而疲倦的夜晚/即使在约会的小路上/也会有仇人的目光相遇时/降落的冰霜/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有你和我还有很多人。”
多年以后,想起芮城,总会想起那个巨大的漏斗状的漩涡。
方圆几十里的小城坐拥在群山之间,没有水,没有桥,只有越来越宽的马路,越来越高的楼房,越来越亮却越冷的灯火。大哥大、传呼机、歌厅、游戏厅……各种新鲜的事物像潮水一般,可人心里的东西,却像坚固的石头,岿然不动。
城里上班的、开店铺的都自诩市民,靠城因为扩建没了土地的人说自己是居民,乡村靠天吃饭的还是农民,厂子里上班的依然叫工人。芮城里的人,就这样界限分明,热情又冷漠,喧闹又孤单地聚居在一起。
你生活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卷入一个看似平静却急湍的漩涡。来自四面八方的水流,推卷着你,裹挟住你,你想奋力挣脱,却身不由己,最终只能一点一点缓缓坠入深渊。
我遇见紫雨的那一天,或许就是漩涡开始转动的第一天。那时,我们十六岁。
九月一号,每个学生都记得这个日子。数不清的钱,交不完的作业。
芮城中学的布告栏前,早早就挤满了报到的新生。每个人急切地寻找分班名单上自己的名字。空气里混合着初秋的燥热,体汗味,新印刷纸张的油墨味和说不清的兴奋与慌乱。
我在人群中艰难地往前挪动。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拥挤的人潮推到我面前差点摔倒,我忙扶住她。 “叫什么,我帮你找。” “林紫雨。”
我努力踮起脚,扬起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挨个寻找。背上的行李,几乎要把我的五脏六腑挤出来。 “六班,我们一个班!早知道就不用找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着,明净的眼里露出喜悦。
出了人群,我喘吁吁地放下沉重的绿色大网兜,手上几道深深的勒痕。她掏出一块整洁的手帕,轻轻抚揉我的手。她白净的脸有一点微红,像天空中的云霞印染上去。
我一下怔住了。那种被心疼的感觉,是小时候生病,母亲坐在床边,用温暖的手抚过我额头时才有过。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笨拙地帮她去系头上松散的头花。可那朵紫色的小花,最终还是歪歪扭扭挂在她发间。
女生一般都喜欢粉色、红色,我第一次看到紫色头花,像一朵半开的紫罗兰。只是扎头发这件事,对从小留短发的我来说,比打架难多了。为了缓解尴尬,我告诉她,我的名字是沈若楠。
“楠树的楠,我爸爸总把我当男孩养,这个字是我好不容易才改过来的,千万记住了。”
她笑着点头,主动提起我的网兜。我不明白她笑什么,我的名字,我的红外套,我过分强调的语气,还是我露耳的鸡窝似的短发。直到瞥见网兜里的铝饭盒上,三个用红漆写着的刺眼的“沈若男”。
恨不得当场抠掉。
芮城中学占地很大。进入正门,是一个长方形的土操场。穿过操场,是一处幽静清凉的办公大院。周围一片高大的松柏,将院子遮蔽得几乎看不到阳光。从旁边小道绕出去,视线才变得开阔,高高低低的灰白楼房尽在眼前。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走在前面带路,嘴里不停地给她介绍餐厅、礼堂、教室、宿舍,吹嘘我对这里的了如指掌。 “你真是芮城人?一次都没来过?” “我在汉阴长大,几个月前才搬回来。”
她的声音似乎是飘到我耳边。我回头,才看到她提着网兜吃力地一摇一晃,一条腿僵硬地换着步子。旁边几个男生女生,正盯着她窃窃私语。 “看什么看!小心撞到电线杆!”我大声对他们吼道,接过她手里的网兜,“你腿受伤了吗?是不是刚才碰的?” “我从小就是这样……你介意吗?” “当然不。你只管跟着我,谁再看,我就咒他眼睛变瞎。” “你真是个特别的人,就像你的名字。”她眼里闪过一丝光,像看一个英雄。其实我不过随口说说,但还是骄傲地吹了句不成调的口哨。
有人在后面大喊“楠楠”,敢在学校里这样叫我的,除了他没别人。我警告过他无数次,可他屡教不改。就像《上海滩》早过时了,他还觉得冯程程是天下第一大美女。
张大富矮矮胖胖,顶着傻气的小平头。我们住同一个工厂大院,从托儿所就是同学。虽然他只高出芮城中学录取线一分,可他妈妈半天时间就让全厂都知道了这个“喜讯”。 “怎么不等我,我可以帮你占座位扛行李!太好了,我们又在一个班。我妈说要占个好床位,她怕我睡上铺不方便,你也快去,晚了就没了!”他说完便跑远了。紫雨在我身后长长舒了口气。 “你怎么了?” “我怕男生。” “他可是我的青梅竹马,不是坏孩子。”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我望着美丽中带着残缺的她。像她这样的女孩,小时候最容易被那些恶劣的男孩嘲弄。他们给她起各种难听的外号,故意模仿她走路的动作,甚至掀起她的裙子,探究那条腿的秘密。我眼前似乎浮现出她被欺辱的画面,一种冲动的保护欲,瞬时涌上来。 “不用怕,从今往后有人敢欺负你,不管是谁,我都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再说张大富从小就是软糖包。我们上一年级,有个女生叫王小平,他整天黏着人家。老师让造反义词,全班一起喊张大富对王小平(贫)。连他刚学说话的弟弟小安,都对着他喊平,平。” 我以为她会笑。和所有听过的人一样大笑。这原本就是我们对他人这种笑话的习惯性反应。可她却低头沉默了。她发间那朵紫色的小花,微微颤动着,仿佛承载了许多沉重不堪的记忆。 “就只是说着玩的。”我连忙解释。 “说的人多了,话就会伤人。哪怕是小孩。” “小安,小安后来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紫雨惊愕地抬起脸,眼里露出浓烈的哀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六年后,我最后一次见她,不得不把那件最残忍的真相告诉她时,她也是同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