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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坠落(7)十八岁的坏女孩 这个十八岁 ...

  •   这个十八岁的夏天,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黑暗的时光。

      好多人家都在办升学宴,空气里飘着酒菜香,地上到处是鞭炮屑。我父母每被人问起,总是支吾着无法回答,像做错事一般。以前我打架,逃课,被老师体罚,并未觉得丢脸。可看到这一幕,我第一次感到羞耻。

      从小到大,我挨过的打骂自己都记不清了,唯独这件事,父母始终没有责备我。父亲只问了我一句,“你想好了吗,真不复读?”母亲一边帮我准备上学的东西,一边说:“女孩子能上大学已经很了不起了,以后嫁个好人更重要。”

      父亲又开始强调,“男孩女孩都一样,都要靠自己。”

      向来对我不客气的姐姐,疑惑地问:“为什么平常不如你的,都比你考得好?”

      我无法解释,很多次我都想开口道歉,可是咬断舌头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在考场鬼迷了心窍,亲手打碎了自己的前程。

      苏千月没考上清华,以全县第一的成绩,去了省城最好的大学学地球物理。不用同人打交道,也没人拿她父亲的事,对她再说三道四。

      最阔气的喜宴是谈邈家。谈邈考上省城最好的医学院,他父亲连办了几天酒席,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吃。

      最风光的是紫雨家。紫雨考上北京的大学,父亲为她选了最热门的生物专业。虽然她一点不喜欢,但他逢人就讲,紫雨以后的前程远大。许多年来他终于挺直腰杆,扬眉吐气。

      这些都是大富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告诉我的,他还说他妈对着同样来自省城的技校通知书,骂了三天三夜,他像中了百万彩票一样兴奋。

      我一句也不想听。我每天浑浑噩噩,除了吃饭睡觉,谁也不见。

      直到谈邈打来电话:“去看先生吧,也许是最后一面。”

      “不……都有谁?”

      “大富出门了,就我们四个。”

      我把姐姐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反复在身上比对,用粉饼口红在脸上一阵乱涂。望着镜子里妖冶的自己,从里到外丑陋无比。

      最后随便套了件T恤牛仔裤出门。

      医院门口,一个男生手捧一束紫色的花迎面走来。清澈的眼神,率真的笑容,我顿时呼吸紧张,一种羞耻的错觉。

      “Mr沈,漂亮吧?”钟野问我,好像早已忘记了上次我毫不客气的嘲笑。但是我不能。“警告你,以后别这样叫我。”

      “又没外人,你怎么生分了。”

      他没注意我的表情,只顾低头整理花束,我从不知道他如此啰嗦。“她也在这里住院,你帮我送给她,你知道她最喜欢紫色。我和谈邈在先生那等你们,她身体弱,你千万扶着她。”

      我接过花,身体一阵颤抖。

      紫雨安静地一个人坐在床边,头发随意披下来,消瘦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里晃动。看见我,她露出惊喜的笑容,踉跄着向我跑来,我无处可逃。我能感到她急促的呼吸,接着是滚烫的泪水。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我抬起手臂,犹豫着是不是抱她一下,看见的却是手指上的疤痕。

      我发疯一般,揉碎了夹在笔记本里干枯的那片叶子。我曾戴着满山奔跑,忘记了恐高的绿色花环;在山顶他抛向她,她亲手戴到我头上的花环。原本从那一刻起,我就应该知道,有些美好不属于我。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紫雨带着委屈的哭腔。

      “我病了。”

      “现在好了吗?”她止住哭泣,细细端详我。“我每天都给你写七彩云卡片,你一定会喜欢,我现在就拿给你看。”

      “这花给你,钟野送的。”

      她眼里先是一阵明亮的光,后来又暗下去。

      她慢慢接过花,那双手比从前更瘦,手背上还有输液的淤痕。她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开口,“有件事我要对你说,我和……”

      “去看先生吧。”我仓促打断,不敢从她嘴里再次确认他们的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有些事,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眼眶又红了。

      “我在外面等你。”我轻轻带上病房门,将她没有说完的话生硬地关在门里。

      等紫雨换好衣服,我们来到另一层病区时,两个男生已站在病房门口。

      钟野跑过来,亲密自然地扶住紫雨,关切地问她为什么生病,有没有好一点。

      我看见紫雨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些话原本是我应该问的,这些关怀本该是我给的,可我对最亲密的朋友却吝啬得可怜。

      先生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整个人瘦得完全失了形。看见我们,他只能微微点头。半年未见,他竟再无法开口说话。他对一旁的师母示意,她拿来笔和纸,床头柜子上还摆着几本抄写的笔记。

      “非要带这些来,有什么用。他是问你们考去哪了。”师母并没有仔细地打量我,也许她已经忘记了先生和我当时的情景,也许在这一刻,过去所有的恩怨不重要了。

      他们一一写好了给先生看,钟野居然和我都学了建筑。

      轮到我时,我不敢看先生疲惫至极的无光的眼睛,他一定很失望,我对自己更失望。可是那张专科录取通知书,像一个求之不得的神符。只要离开芮城,不论什么学校我都去,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都要去。

      先生随后在纸上吃力地画了两个圆,一上一下,一大一小。

      我们不明白什么意思,师母却激动起来,“跟你说了多少遍,花盆不是我打碎的!我跟你苦了一辈子,你只知道你的苦!都怪我,当初如果让你和她走了,就都解脱了。”

      我想起他们争吵时,先生总是两只手紧紧拧在一起,压抑着承受那些无休止的埋怨指责。我今天才知道,原来那个女大学生是他逃离牢笼唯一的机会,可他为什么又退了回来。

      我心里一阵绞割。我以为打碎他钟爱的君子兰,就像小时候和朋友闹翻,摔坏他心爱的玩具一样,过几天他就会忘了这件事。可他到生命最后一刻,还是没有忘掉。他对我只是纯粹地像父辈般关心呵护,我却和世人一起以正义为名,残忍地伤害他。如果长久的流言,早已让他千疮百孔,我就是那把让他直接致命的利刃。

      先生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翻滚,紧跟着一阵咳嗽,他转头用纸捂住嘴,暗红的粘液还是顺嘴角流出来。

      师母并不嫌弃,熟练地替他擦洗干净。

      我走近病床,俯下身帮她给先生喝水。他看着我,枯瘦的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像从前那样拍拍我的头。深陷的眼眶,涌出一滴泪。

      我手抖着攥紧衣角,却什么也没有说。

      先生虚弱地闭上眼睛休息,我们轻声和他告别后,默默退出病房。

      “那封信你看了吧?先生特意让我交给你。他说想亲口告诉你一些事,又知道你一定不肯去。”谈邈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脑中一片空白。那封信。那个在礼堂后窗,我因为嫉妒和羞愤,随手狠狠扔进草丛里的信。

      那原来是先生艰难地握着笔,一笔一划,特意为我写的真相。他到最后一刻都想着如何解开我的心结,而我却把它像垃圾一样扔掉了。该说道歉的明明是我,是我……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再也控制不住,转身捂住脸,跑进走廊的楼梯间,泪水哗哗而出。

      紫雨走到我身边,用柔弱的手臂抱住我,让我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熟悉,就像过去我曾为她做的那样。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哭得全身颤抖。因为这个十八岁的夏天,我失去了前程,错过了爱情,更伤害了那个在生命尽头仍牵挂我的人,让他永远带着遗憾和歉意离开了。

      我的肩膀感到一阵潮湿。我以为紫雨是为先生悲伤,却不知道她心里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在我们的友谊,在和钟野的关系里正苦苦煎熬。

      我以为会永远离开她,可是这一刻,我们像两个一同迷路的孩子,需要一起去寻找出路,于是就这样和解了。

      两个男生在远处看着,眼睛里充满疑惑。

      这一刻,他们完全是局外人。

      大家没有参加先生的葬礼。谈邈说先生嘱咐不要去送他,说同学们年纪太小,不宜看那种场面。先生的遗愿是火化,可以留一笔补贴给家里,但师母和她的儿子们还是选择土葬。既然他的命是她爸曾经救下来的,那这辈子他的事都是她说了算。包括他和那个女大学生的关系。她了解他的人品,可她不能放任他们进一步做出什么事来。她必须那样狠下心去污蔑和造谣。她要用这样的方式看住他,守住他,他们最终貌合神离遍体鳞伤也要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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