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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坠落 (6)鬼迷心窍 高考准考证 ...

  •   高考准考证发下来,钟野座位就在我斜后方。
      第一天下午考数学,进考场前他突然冲我眨眼,脸上是那种标志性的坏笑,“这下有救了。你可一定要帮我,我用最珍贵的东西报答你。”
      我不知道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和热情,像彩色棱镜旋转出的幻影,是格外地请求还只是玩笑,让我难以分辨。
      试卷发下来,人人都迫不及待开始答题。我极力平复呼吸,让自己安静下来,可余光里那个身影一直在晃。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做完选择和填空,小心盯着监考老师,身体极慢地向过道倾斜。确认安全后,我将试卷一点点往外推,像在悬崖边试探,吓得又赶紧收回。反复了两次,额头上忽然冒出许多汗,用手抹了抹,手也在抖。
      钟野却始终没有回应。
      监考老师似乎发现了什么,站在我身边盯了十几秒,将桌上的文具盒重重压在试卷一角。
      我心里一惊,像被人从悬崖边硬生生拽了回来,死里逃生般的惊慌。
      直到考试结束,我都没敢再抬头。
      从考场出来,钟野拽住我胳膊,“疯了吗?我就那么一说,你也敢当真?以后别这么傻!”他凶狠地瞪着我。
      我如同被人泼了盆冷水,才彻底清醒过来。
      “对不起!”他语气缓和了一点,“没影响你吧?”
      我默默抽回胳膊,摇了摇头。
      回到家,饭桌上已摆好满满一桌菜。母亲右臂通红的一大片,父亲正帮她抹药。
      “今天这顿饭代价可大了,你妈手烫伤了还不让我弄,非要亲自给你做。”
      “孩子辛苦了好几天,赶紧盛饭。”母亲嗔怪道。
      我听不见他们后面的话,眼前一片模糊,快步奔向卧室倒在床上,恨不得咬断舌头。
      我愚昧的牺牲,在第二天就变成了一个极大的讽刺和笑话。
      学校操场上飘着花花绿绿的彩旗,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向前进》,来来往往拥挤喧嚣的人,纷纷摆出热闹的架势,欢送这届毕业生。可一切在我眼里喧闹而空洞。
      紫雨出人意料地做了打扮。粉色短袖,小碎花长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亲热地叫着我的名字,和钟野一起向我走来。
      一个是优等生,一个是积极改过的后进生;一个美丽纤弱,一个阳光挺拔。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正常又合适。紫雨脸上闪耀着许久未有过的喜悦的光彩,我内心涌过浓烈的悲伤。
      “若楠,数学最后那道题做对了吧?我们真是太幸运了,那道题和先生笔记上的完全是一种类型,我上次特意问过你的。”紫雨拿出一个紫罗兰香袋挂在我脖子上,“我妈妈新做的,庆祝我们毕业。”
      “没我的吗,你们总是友谊第一。”钟野笑着插话。他一脸英气的样子亦不同往常,尤其是那件崭新的蓝色T恤。
      蓝色,那该死的蓝色。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盒磁带给我,是时下正流行的Beyond乐队《海阔天空》。
      “送给你,毕业礼物。我们昨天特意挑选的,她说你一定会喜欢。”他说后面一句时,口气忽然变得十分亲昵。
      紫雨脸上一阵阵泛红。她没有看我,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我想起他在考场门口说过的,最珍贵的礼物。我用高考做赌注,换来的就是这样的期待。
      我嘴里一阵苦,将混合着悔恨、嫉妒、愤怒的唾沫努力咽下去,然后变成一阵突如其来的笑。“你这蓝衣服颜色真土,太难看了,从哪里捡来的呀!还有头发上抹的什么,是摩丝还是发胶,你是发廊里的打工仔吗?”
      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紫雨惊讶地看着我,直到她哀求似地摇晃我的胳膊,我才终于止住。
      我绝望地看向她,“恭喜你。”
      “若楠,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我第一次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将那盒磁带塞回钟野怀里,转身就走。
      再多呆一秒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紫雨在身后急切地呼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脸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滚滚流淌。
      校园里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同学,拍照,聊天,欢笑。我独自走着,不知该往哪里去。不知不觉竟走到先生房间对面的大树下。
      这一年,我每次都绕开这个地方走,极力躲着他。
      偶尔一次在食堂打饭,前面一个身影,特别眼熟。只是他的背,变得有些弯了。他正用手抠白色铝饭盒的盖子,却怎么都打不开。盒盖上有一道旧凹痕,像我心里的那一道疤。
      可是,我又分明能清晰地记得,他曾小心端着这个旧饭盒,放在我面前。我揭开盒盖,红烧肉的浓香扑面而来,让人直咽口水。
      掌勺的大师傅在一旁不停地催促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饭盒拿过来,替他打开了。
      先生抬头看见我,先是惊讶,又是惭愧,“人老了,真没用。”
      我低头走过去装作没听见。眼睛的余光里,他一直在看我,想对我说什么,但是我全然无视了他。我根本没有想到,连我也认定他是个坏人,判定他有罪,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正心虚地朝那扇门望着,恰巧谈邈从先生房间里出来,想要躲闪已来不及。
      “为什么不去看看他,先生病得很重,我去送药他还问起你。”
      “他,怎么了?”
      “肺癌晚期,非常痛苦。”
      听到这句,我本应幸灾乐祸,本应感到恶人终有恶报的痛快,可身体里万般绞疼。
      “他是坏人,为什么还去关心他。”
      “对不起,或许我不该说那些。”谈邈道歉。
      我的心陡然下坠。
      我不敢把先生的病和自己对他的冷漠仇视联系在一起,那样我真犯了很大的罪。我真和那些疏远他的人一样,成为参与无声暴力的同谋。不,不是因为我,我只是砸碎了那盆君子兰,我只是不理他而已。我极力找理由为自己开脱。可那一瞬间,强烈的负罪感像一阵海啸,要将我吞没。
      我忘了当时是怎么离开,手里多出来一个沉甸甸的日记本和一封信。我忘了是谈邈塞到我手里,还是我从他手里接过来。
      他说信是先生给我的,日记本托我转交给紫雨。我不敢拆开看,更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紫雨,找到她我又如何诉说我此刻的心情。
      路过礼堂,一扇窗户半掩着,无意瞥了一眼,像有什么东西强烈地推着我吸引我来到窗前。透过斑驳的玻璃,在那昏暗的角落,我看到了最不该看的一幕。两个熟悉的人,身影靠得那么近,画面像一把利刃,刺穿了我所有的防线。心里巨大的惊愕,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要叫出声来。
      我猛地拽下胸前晃荡的紫罗兰香袋,那是紫雨刚才亲手给我挂上的。连同手里变得滚烫的信和日记本,一起狠狠扔进远处的草丛里。任由那关于先生的真相,关于救赎的秘密,和谈邈那没来得及被打开的心意,腐烂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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