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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坠落(4)玩笑炸弹 每天晚饭时 ...

  •   每天晚饭时间,学校广播都播送当天的新闻。
      “今天凌晨两点时分,台湾作家三毛,结束了生命……她是在医院的浴室里,用一条丝袜……”女播音员伤感地念着,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音。
      紫雨手里的书一下掉到地上。“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她自言自语说道。几秒钟后,她跑出宿舍,沿着院子的走廊冲出大门。碰到迎面一个女生,差点打翻对方手里的饭盒。
      “发什么神经!又不是三毛的书迷!”女生嘴里嚷了一句。
      广播转到下一条新闻时,她总算回来了。手里握着一张报纸,有气无力地倒在床上。
      她没有再吃饭,也不去上自习,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
      半夜醒来,旁边床铺是空的,紫雨不见了。胆小的她晚上从不敢一个人出去。我跳下床,摸来摸去找不到另一只鞋,随便踩了旁边一只小的,裹上外套直奔外面。
      月光照在清冷的地面,一片惨白。院子中间的大树下,一团火烧得正旺。
      我怯怯地走过去,才看清紫雨穿着单薄的衣服蹲在地上。
      十几本三毛的书凌乱地堆放着,书页一张张被撕下来,扔进火堆里。她身体哆嗦着,脚上是两只不一样的鞋,一只是我的,一只是她的。
      “别这样,快回去,会冻坏的。”我抓住她手腕,一片冰凉。
      她用力撕着书页,那些曾承载梦想与远方的文字,都化为一碰即碎的灰烬。
      “我替你烧了它,回去,求你了。”
      “别管我,别管我!”她的眼泪顺着下巴淌下来。“你说她为什么不要我们了?”她声音嘶哑,“连她都走了,这世界还有什么可信的?”
      “这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信的。所以你根本没必要为一个不认识的人伤心,何况她是个逃兵!”我生气地大嚷。
      她抬起头看着我,“如果有一天,我这样死了,你也不会掉一滴泪吗?”
      我从未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转身独自回去。
      关上门的刹那,看见那个微光中的身影,觉得我们之间仿佛隔了很远的路,漆黑的一地玻璃屑的路。眼泪不争气地滚滚而出。过了很久她才回来,带着一身寒气,悄悄爬上床铺。她不知道黑夜里我一直在等她,不知道我又出去把灰烬和残留的书页打扫干净,以免被老师看到。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发高烧,她爸爸急匆匆赶到学校。我不敢见他,有意避开了。
      之后,不时听到有三毛粉丝自杀殉难的消息。我每天都担心紫雨,却没有勇气给她打电话。
      那天刮着大风,我在教室楼道终于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
      紫雨低着头,长发剪成了短发,像是下决心要斩断什么。看着她的样子,我想喊她的名字却叫不出口。
      教室的旧窗框在风中阵阵摇晃,她身旁一块窗玻璃突然从上面坠落。
      我快速冲过去护住她,碎片划过我右手,血哗一下涌出。混乱之中,一双坚定有力的手用什么东西裹住我的手,几个人前呼后拥送我去了医务室。
      “怎么弄的,这么严重。”女校医皱皱眉,从消毒箱取出一把镊子,夹起一块白色酒精棉给我清洗伤口。
      “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紫雨抱着我大哭,我的伤口被她哭得更疼了。我忍着痛说没关系,让她出去等。
      “别担心,她可不是一般的女生,我刚才帮她止住血了,不会有事的。”钟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正义天使,你千万挺住!”他说话前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口气,好像受伤的不是我,反而是紫雨。
      医生取出纱布,开始包扎。我转过脸不敢看,左手拼命抓住桌子的硬角强力撑着。
      为什么每次有需要的时候,他都会主动帮我,为什么我在心里已经完全把他当做了我的蓝衬衣,可他又总是这般待我。听到这个调侃的声音,听到他又给我起的绰号,我竟莫名哭出来了,我真恨自己。
      包扎完出来,紫雨的眼睛已哭得通红。她抓着我包得像粽子的手,一遍遍地说对不起,仿佛那是她的罪证。
      我伤了右手,什么也做不了。
      紫雨每天帮我穿衣服,洗脸梳头,打水买饭,抄笔记。我知道她心里的歉意,她的手每次颤抖着触碰我伤口的那一刻,都可以感受到一种小心翼翼,一种深深的内疚。她变得更加敏感和不安,担心对我照顾不周,担心我的伤口留下疤痕,担心不能回报我的奋不顾身。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我,似乎怕我像三毛一样,从她身边消失。我现在仿佛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可她有时看我的那种眼神,却沉重得让我想要逃离。
      我不希望她变成这样,但不能直接说出我的感受,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我们回到从前的样子。
      为减轻彼此的负担,我偶尔去找隔壁班的李婷婷。
      李婷婷是我的初中同学。高个子,高鼻梁,大嘴巴,和紫雨完全不同。爽快干脆,爱笑爱闹。我和她是那种一见面就互掐的关系,在对方面前说话从不过大脑,随意开玩笑甚至爆粗口,彼此一笑了之从不计较。如果不是开学第一天遇见紫雨,如果不是和紫雨朝夕不离,也许我们会成为另一种类型的朋友。因为这一点,李婷婷总骂我见色忘友。
      “今天不用给我打饭,张冬梅请我吃了;今晚不用给我洗漱,田小芳说她全包了;还有那个笔记,反正她们都会给我写的。”我向紫雨炫耀我的好人缘,我去找李婷婷时,都向她撒谎说见了其他人。
      “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若楠,你告诉我,我会注意的。”
      “没有,我是怕你太累。”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撒谎不是因为怕她累,而是怕她那种“好”。我在李婷婷那里获得的片刻轻松,像是一种背叛。
      那天晚上,李婷婷来送我的紫罗兰香袋。我已经第二次丢在她那里。
      推门时,紫雨正蹲在地上给我洗脚。怕弄湿我手上刚换的纱布,她帮我拧干毛巾,轻轻给我擦脚。
      “这么粘乎呢。”李婷婷酸溜溜地说道,“天天洗你的臭脚丫。”
      “哪里臭了,紫雨从没说过,她还帮我洗袜子和内衣呢。”
      “你们俩好得也太邪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那个……”李婷婷捂住嘴,自己先笑起来。
      宿舍里嘈杂的说话声,突然停了。这句玩笑无异于一颗炸弹。那个年代,没有比它更可怕的标签。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脸上先是露着好奇惊讶,然后又带着窥探秘密的兴奋。
      李婷婷连忙解释,“我就随口一说,看你们吓成这样。”随手把香袋抛给我,“给你的宝贝!”
      作为最亲密的朋友,我本应极力维护紫雨,本该立刻驳斥这凭空而来的污蔑,甚至把李婷婷轰出去。可是那一刻,我只急于让这尴尬的一幕结束,我甚至没有看紫雨一眼,接住那个还带着紫罗兰幽香的珍贵的礼物,随手往床头一扔。
      紫雨捧着我脚的手微微发抖,一种强烈的不安顺带传到我身体里。可是我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把脚从她手里抽出来,轻飘飘地对李婷婷说,“别乱讲。我这手废了,她就是帮忙洗个脚。”
      我本想用这句玩笑话,把那种令人误解的亲密关系,轻轻抹过。但当我低头看向紫雨时,她充满哀伤的眼睛正盯着我,盯着那个埋在杂物堆里的紫罗兰香袋。
      她看见了我所有的动作,更听懂了我所有的潜台词。我在极力撇清和她的亲密关系,极力证明自己的“正常”。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哭。只是默默站起来,端着那盆水,歪歪斜斜走出去。我忽然才想起她右腿僵直的毛病,很久以来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门轻轻一声关上了。
      宿舍里又重新有了各种声音,李婷婷还在没心没肺说着别的,我也跟着附和了几句,但我的声音听起来像假音。
      那一刻的情景,让我想起大富的弟弟小安。
      那年夏天,厂区里两群孩子闹事。那帮先锋队的孩子,斗不过我们,就欺辱我们队里年纪最小的小安,挑衅地指着旁边高高的煤堆,说他不敢从上面跳下来,他以后就是汪汪叫的小狗,是娘娘腔的女人。
      小安站在高处,望着地面,迟迟不敢动。
      我们队长顿时向大富发怒:“让你弟赶紧跳,瞧他的怂样,丢尽了我们红旗队的脸!”
      小安一边哭,一边反复说他不是。
      但人人嘴里嚷着:“娘娘腔!娘娘腔!”
      大富站在了人群外面,转过脸去,背对着小安,一句话也不说。
      小安最后忽然全身哆嗦着跳了下去。
      大家未曾想过,小安还是个孩子,一群大孩子的经验,根本难以目测煤堆的高度对他意味着什么。只是兴奋地大叫,“小安是英雄,是英雄!”小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再没醒过来。
      现在的我,就像当年的大富。为了让自己在世俗众人的眼光里看起来正常,我亲手把紫雨推下了那个高高的煤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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