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14、坠落（3）情渊 这个八月像

　　这个八月像一道分水岭，隔断了夏天的燥热盲目，取而代之的是沉重清醒的现实。
　　高三分科志愿表发下来那天，大部分同学直接填了理科，紫雨笔尖停在理科文科之间，迟迟落不下去。
　　她父亲特意来了学校。他坐在教务处办公室，反复讲他如何为她的未来长远考虑，直到亲眼看她填了理科，才满意地离开。
　　紫雨从办公室出来，眼眶通红，却没哭。
　　“为什么不自己做主？大人没理由把他们的想法硬塞进你脑子里。”我替她不平。
　　“他为我牺牲太多了，我不想让他伤心，他也是为我好。再说他是我爸爸，我怎么能不听他的话。或许他是对的。”
　　“为你好就不用在乎你的意愿吗？我们已经长大了，你只是说出你的想法，就不是好孩子了？”
　　“若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她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茫然地看着远处。
　　“现在不行，将来总行。以后你成为诗人，我成为设计师，我的每一件作品都配上你写的诗。”
　　我记起和先生关于梦想，关于我要当设计师的对话，心里隐痛了一下。
　　“将来的事谁又说得清，世界总是充满变数。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命分成两半，半个属于自己，爱自己喜欢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半个用来报答父母，做他们期望的乖女儿，让他们为我感到骄傲。”紫雨又轻轻叹气。
　　从先生房间经过，她看了一下，想说什么，我却头也不回。
　　先生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再教我们，从此我再不会和那个有道德污点的人有任何关系。只是可惜了那盆漂亮的君子兰，我妈当时真恨不得把我屁股打成八瓣。
　　紫雨父亲每周三都来看她，除了送饭，还带一堆高考资料和各种昂贵的补品。他叮嘱她好好吃好好学，眼里充满火一般的期望，仿佛多吃一口，就能多增一分。他知道她不喜欢喝药，每次都要看着她喝下那些黄黑色的液体，才肯放心地离开。他仁慈的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更像是独裁的掌控限制。
　　他走后，紫雨总把那些鸡汤牛肉给我吃，至于那些根本做不完的资料，她会慷慨地送给班里的同学。
　　“你不担心他们超过你？”我问她。
　　“真希望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你想去哪里读大学？”
　　“我的成绩，能去省城就不错了。”
　　“那我们都去省城，这样就永远不会分开。”紫雨反倒显得高兴。
　　“你成绩那么好，你爸一定不同意。”
　　“钟野那天告诉我，他要正式考大学，还让我帮他补课。”紫雨忽然换了话题，“我以为他会考体校。”
　　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像什么重要的东西突然被夺走，一股酸痛的味道。
　　“你可千万别当真，他不过就是嘴上的功夫。”我在紫雨面前一次次说着讨厌他的话，目光却一次次看向他。
　　钟野和大富一起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天气好的时候，男生们都喜欢坐在上面，双手向后撑住身体，抬头仰望自由的天空。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捡起一块小石头扔到双杠下。
　　大富看了我一眼，依旧坐着发呆。自从苏千月转学后，他又回到了从前那根木头。
　　我又扔了一块石头，直接砸到钟野的那一侧。
　　“干什么？”他坐直了看向我。
　　“我有话问你。”
　　“你声音大点，我们又没有什么秘密。”他还是那副戏谑的口气。
　　“你真不打算考体校？”
　　“当然，我不喜欢受约束，也不想以后就做体育老师。我的梦想可是法拉利，怎么你不相信我能考上大学？我想要的一定能得到。”他得意地吹了句口哨。
　　“做梦吧！这可是一辈子的事，都没有考虑清楚就敢夸海口，你一定会后悔的。”我像个苦口婆心的妇人，碎碎念了一大通。
　　“听不到，你大声点！”
　　“她说她要为你一辈子负责。”大富开口就胡诌。
　　“为什么？”他忽然抬高嗓音，弯下腰盯着我看。裤兜里掉出一张省城某大学的招生宣传单，边角已经卷起。
　　几个好事的男生纷纷朝这边看，我赶紧用流海遮住脸，匆匆逃离了。
　　“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他用并不标准的粤语在我身后高声唱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据说因为这个随意而草率的决定，钟野被父亲狠狠毒打了一顿。但第二天，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直接把桌子搬到了李才子座位旁边。
　　全班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记得，他在教室里把李才子狠狠揍了一拳。从那之后，他们一直水火不容。现在，钟野却像没事人一样，那些所谓的仇恨面子，都像灰尘一般被随手抹去。他将自己的书堆在李才子的桌子上，真诚地对他道歉，请他以后多多帮助。
　　李才子脸都绿了，推着眼镜想抗议，但又不敢说什么，最终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同桌。
　　此后，为了证明努力不是空话，钟野白天抹清凉油，晚上喝浓茶，那双清亮的眼睛，熬成了熊猫眼。这股疯狂的劲头，感染了全班。没人再天真地相信“条条大路通罗马”，考不上大学也会有好生活。人人都铆足劲，要把高考的独木桥踩断。
　　一个课间，我看见他拿着本书，走到紫雨旁边的空座位上。他小心翼翼侧着身体，在长凳最边缘坐下，和紫雨的位置空出好大一块。
　　紫雨一直低着头。他轻轻递给了她什么，那副胆怯试探的样子，让我莫名恐慌。
　　周末放学回家，紫雨将一张卡片递给我。“昨天从钟野书里掉出来的，最近很多人都在传抄，不知道他怎么会有。你一定也喜欢。”
　　我接过来。上面的字一笔一划，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力度。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 既然选择了远方 / 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既然钟情于玫瑰/就勇敢地吐露真诚/……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只要热爱生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我心里一阵极度的不适，“我先拿回家，抄完再还你。”我甚至没有问紫雨是不是同意，直接塞进书包里。
　　餐桌上都是我最爱吃的饭菜，母亲还把各种肉夹到我碗里。
　　姐姐大口嚼着青菜，“不就是考个大学，以为自己成了国宝。”
　　我没接话，匆匆吃完，躲回房间。关上门，展开那张卡片。我想迫切地弄清楚，那些句子只是普通的字面意思，还是藏着灼人的暗语。
　　正看得出神，门被猛地推开。
　　姐姐进来，一把夺过去。她快速扫了一遍，“哪个男生给你的？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还给我，我没有！”
　　“你要因为这个考不上大学，我一辈子不认你！”她粗鲁地把卡片揉成一团。
　　“那是诗！学校好多同学都在抄，你根本就不懂！”
　　我随口而出的顶撞，却恰好击中她最致命的痛点。我其实不是故意要这么说，但已无法收回。
　　她瞬时愤怒无比，用椅子上的靠枕在我身上狠狠打了一下，转身摔门出去了。
　　姐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进了洗煤车间当工人。爱美的她，从不对外人说自己在哪上班。每天下班必须洗澡换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出门。有一次，她趁我不注意，悄悄戴上我的校徽站在镜子前，被发现后又说有什么好，不屑地扔给我。
　　深夜醒来，我看见姐姐坐在昏暗的台灯下，用手指一点点把那个纸团展平。她呆呆地看着上面的字迹，在看一个她永远去不了的世界。那是她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缺口。
　　我不由又想起那个抄诗的男孩，不知道他的梦和远方究竟是什么。他或许不会知道，他的钟情有一天让他和我们一起坠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