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坠落(2)利刃 “真是可 ...
-
“真是可惜了,一个多好的孩子。”提起苏千月,先生放下手中的笔,重重叹了口气。
“紫雨说,我们当时的态度,就像是一堆帮凶。你说我们真有那么坏吗?”我看着窗台上的君子兰,疑惑地问他。
“你们还小,有时候判断不清,难免会盲目地跟着走。”先生望着窗外,就像每个傍晚,他都去学校山坡上望着看不到尽头的远方,眼神里充满落寞。“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只有书不会辜负你的梦想。”
“先生年轻时梦想是什么?”
“我喜欢数学,想当数学家。”
他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久远的往事,“是不是有点可笑?”
“那我喜欢画图,想当设计师,是不是也很可笑?”我反问道,“不过,先生为什么放弃了?”
“我,是个坏人。”他像充满了罪恶感。
“我不信。上次找资料时,我看见了你的旧照片。我可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来,坏人可不会是那个样子。我发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而且还悄悄藏起来了。”
我从桌上的书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相纸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味道。照片上几个意气风发的学生捧着奖状,中间那个穿白衬衣的男生,把奖状高高举过头顶,笑容张扬饱满,仿佛整个世界的荣耀都属于他。
“这是先生吧?我从没见您这样高兴过。”我指着照片中间的人。
“那是全省数学竞赛,我拿了一等奖。妈妈特意熬夜给我缝了新衬衣。”先生眼里闪过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小屋,也照亮了他苍老的面孔。
“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我故意逗先生。
“什么?”一向稳重的先生,声音忽然有些发颤,似乎真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我翻过照片,好奇地指着背面的一幅图画:“这是谁画的?”
绿叶丛中,盛开着一朵伞状的红花,简笔线条细腻流畅。
他的手不自然地抖了一下,“很多年前,一个学生。”
“你知道君子兰的花语吗?幸福、吉祥、长寿。那个画画的人,一定和我样,觉得你这里太灰暗了。不过,我送你的可是真正的君子兰。等以后再开花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年年来看。”
我正吹嘘着来日虚无的誓言,一股温热的鼻血忽然流下来,滴在照片背面的红花上,在相纸上散开。
后来回想这一幕,一定是上天对我随口许下谎言的惩罚。
先生忙让我仰起头,去找卫生纸。就在这时,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我仰起头,血流进喉咙里,一股腥味。我不满地嚷:“谁进来也不敲门?”
先生的手停在半空,我却没有眼力地喊着:“血,先生,快点,血流下来了!”
我根本不知道,这一幕对于门口那个女人意味着什么。那张画着红花的旧照片,我流着血的狼狈样,以及先生此刻慌乱的呵护,瞬间点燃了她心里仇恨的怒火,怨忿的炸弹即将要爆炸。
“你又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不是人?”师母一声怒斥。
我愤怒地转过头,用手背重重抹了一下鼻孔,“先生只是替我止血,你不要乱讲!”
“乱讲?你让他自己说,当初和那女实习生做过什么事!不要脸!”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你在污蔑……先生……”
“你问他自己,让他说!让他数一数当初被人打断了几根肋骨!要不是我向校长求情,他早被开除了,这种人也配叫先生!”
“别说了。”先生突然发出一声凄哀的乞求,想要极力捂住那些早年的秘密。可它已经被生生撕开了。
我惊愕地看向他,顾不得鼻血滴滴答答落在衣服上,地上。
“我爸在矿山搭上一条命救你的时候,只当你是有文化有涵养的知青,怎么就没看出来你是个流氓、负心汉!你当着他的面发誓说要照顾我一辈子,这就是你对我的照顾?!”
师母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先生脸上。
我盯着先生,只求他开口,求他像证明一道几何题那样,严密无漏地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我用热切的目光迎向他,以为他会愤怒,会反驳,会澄清这满盆泼来的脏水。可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垂下了头。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心只想逃,只想见到谈邈。我最后能相信的只有他了。他是班长,是老师眼里的红孩子,代表绝对的正确。何况,他曾严肃地告诫过我,让我远离先生。现在,他的预言完全应验了,还是说他早就知道真相。
我在水池边找到他,我迫切需要他的证词,来证明自己依然在安全的界限内。
“我一直都尊敬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说,他以前跟一个实习的女大学生……所以你以后不要和他……也不要让林紫雨去。”
谈邈支支吾吾的告诫,犹如当头一棒,击碎了我记忆中所有的美好。
先生一直是可敬可信、儒雅高尚的人,除了抽烟没有恶习。我们曾经一起聊天,学数学,读诗,刚刚还在谈论人生理想。
我根本无法想象,他对我的教导关爱中带有无耻和肮脏的成分。难道说,他曾经用手轻轻拍我的头,给我擦脸上的汗,那些亲密的肢体接触,却是一种隐藏的猥亵?他特意给我买红烧肉,每次细致地批改我的作业,竟是一种罪恶的预谋?而我曾付出的那些真情真意,却是可笑地把自己当做礼物,送入色狼之口?
我拼命地摇头,努力把脑子里那些想象的不堪入目的画面甩出去。胃里更是上下翻滚,一阵阵止不住的恶心。
几天后,先生在教室门口叫住我。
他佝偻着背,红着脸,像犯了极大错误的孩子。“对不起,不知道是谁打碎了那盆君子兰。是我没看护好……”
我冷漠地看着他,“没关系,不过是盆花而已,不值钱。”
他僵然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我借口学业繁重,向班主任辞去了数学科代表。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间小屋,我曾把它当做自由乐土的地方。数学课上,我也不抬头看他,只是盯着黑板上的公式。
后来,先生病了,很久都没来上课。
“若楠,你这样做,先生一定非常难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紫雨在放学路上忍不住劝我。
“这世上绝没有一个妻子会诋毁自己的丈夫,如果他没做过那些坏事。还有周围的人,他们都厌恶他,说明他就是有问题!我只恨自己没早点看清!”
“那个年代,像先生一样的知青,婚姻也许是复杂的、迫不得已的交换。”紫雨眼里透着哀伤,“你听先生说话的声音,就像烟一样,满是苦涩的味道。”
“不。”我直接打断她,“我从小受的教育,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能混淆。对我好的人我自然会感激,对我坏的人,我一定会仇恨!”
“人是不是做过一次坏事,就永远是魔鬼?你冷静地想一想,先生对你,真是坏人吗?我们有时候看别人,说不定就像盲人摸象一样。”
我心里一阵动摇。我情愿谈邈说的都是谎言,情愿一切只是个误会,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只是个疯子。可谈邈不会说谎,他代表着我敬畏的正确。他更代表了大多数人的立场。那沉默的旋涡,就是这样一点点汇聚成为巨大的绞杀力。
那时的我,固执地以为自己握着正义的标尺,可以随意测量每个人;固执地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紫雨见劝不动我,只好独自无奈地轻轻叹气。
我们是最最亲密的朋友,却也隔着世间最深的人心的鸿沟。更何况是对一个陌生人。可是多少次,人们就是这样草率盲目地给他人贴上了身份的标签,下达了不可更改的道德判决书。
如果当时,我哪怕能多一个角度去看一看先生,就不会如此武断地满怀仇恨;即使无法完全体会他的处境,至少可以尝试去理解。
我曾标榜自己不惧流言,骄傲地对紫雨说一起做“稀有人种”,可当风暴真的来临,我却摔碎了那盆盛满最后信任的君子兰,然后无比可耻地躲进人群里,把先生独自丢弃在孤寂的荒原。
紫雨,我亲爱的朋友,如果那一刻,我能表露出一丝的柔软和温情,我如果能多一点点同理之心,是不是后来你就不会失落地转身推开我,走向那个不断靠近你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