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12、坠落（1）玫瑰之罪 高二第一个

　　高二第一个学期，临近期末。

　　一天清晨，一个关于苏千月父亲苏副市长挪用公款被抓的消息，像一阵龙卷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校园。虽然老师再三教育我们不要议论别人的隐私，但大家还是一传十，十传百，众口一词，万口一声，短短的几个小时，苏千月就由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了令人惊悚的罪犯的女儿。

　　虽然这件事和她并无关系。她的成绩单依然那么耀眼，她广播里的声音依然那样清亮，但大家都觉得她对所有人犯了极大的罪。她那些奢侈的曾让人羡慕不已的吃穿用度，原来都是从我们每个人身上剥削搜刮而去的。她的高贵和优越，原来都是用属于我们的钱打造而成的。

　　老师们开始质疑她的道德品质，不再独宠她，更何况他们原本就不喜欢她身上那股傲气。先生却还像从前一般待她，给她辅导作业，讲习题。

　　男生们听说了这个可怕的事件，就仿佛苏千月美丽的脸上，忽然长出了流脓的毒疮。他们都不敢再靠近她，但他们又高度默契，不允许任何人趁机靠近。谁敢这样做，谁就是群体的敌人，他们会把他逐出班级甚至学校。

　　至于那些向来仇恨她的女生，则在心里暗自快活。

　　于是她变得比从前更孤绝，几乎不和人说话。尤其在宿舍里，只要她一进来，原本吵闹的声音瞬间全都停止了。这种沉默的排斥，比那些恶毒的咒骂更残忍。

　　唯有大富，是全班的例外。他不敢和她说话，甚至不敢看她一眼，却还和从前一样，每个周末，在她抽屉里放一个自己亲手做的奶油蛋糕。大家都嘲笑他的愚蠢，因为那些蛋糕最终的归宿就是垃圾桶。男生们例外地没有痛打他。因为他根本不会造成公然的威胁，引发起集体的仇恨。

　　丁小叶自从和苏千月成为朋友后，便再没人拿她的泡菜味道找茬，但同排的几个女生依旧不喜欢她。尽管苏千月一直待她很好，把自己吃不完用不完的东西都慷慨地送给她，但也无法替她筑起一道防御墙。那些女生仍不时暗地里挤占她的床铺，在她床下堆满杂物，对她各种挑剔，总之就是希望她主动搬走。可是她根本无处可去，只好忍耐着尽量缩小自己的生活空间，不打扰到她们。

　　最难熬的是冬天。

　　往年的这个时候，男生们会争着抢着在教室楼下为苏千月堆雪人。而她只能穿着冷潮的布鞋，哆哆嗦嗦坐在教室。她粗长的手指又红又肿，手背绽开几处皴裂的口子，钻心地疼。

　　这个冬天，那个曾经喧闹的角落，一下变得空荡荡。但苏千月还惦念着她的冻疮，主动递给她一瓶护手霜。

　　丁小叶刚想说话，就看见周围充满敌意和审视的目光。她的手本能地推开了那个瓶子，仿佛它就是苏千月父亲的罪证。她只要碰到了，也会立刻成为共犯。这个动作之快之反常，让她自己都没有料到。

　　“为什么不要？”苏千月的手执拗地停在半空。她的皮肤雪白光洁，与自己那粗糙乌青的手形成刺眼的对比。

　　“我不能再拿你的东西了。”丁小叶声音颤抖。

　　“我的东西怎么了？”苏千月反问道，“你倒是说清楚。”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拿太多了，不好。”丁小叶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慌乱地后退。

　　只听一声脆响，那个精致的小玻璃瓶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粘稠的白色乳膏，玻璃屑，溅得到处都是。一块白色的乳液，还恰巧溅在苏千月的黑皮鞋上。

　　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玫瑰香气，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惊住了，静静看着。不知道该赞赏丁小叶的“划清界限”，还是嘲笑苏千月的自作多情。该指责丁小叶忘恩负义，还是安慰苏千月人心薄凉。

　　丁小叶一下愣住了，慌忙说了句对不起，抓起角落里的扫帚，动作麻利地清扫地上的碎片。

　　苏千月呆呆地站着，看着那摊混合着灰尘的白色膏体和满地的玻璃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也许从这一刻开始，她在这个集体中最后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和那个白色圆玻璃瓶一样，彻底被打碎了。她甚至变成了丁小叶扫帚下的垃圾，被彻底扫地出门。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里想什么。

　　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闪动。我们以为她会哭出声，可是她没有。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了宿舍。她永远是那只骄傲的孔雀，即使伤口流血，也要独自遮掩，不让任何人嘲笑。她永远是那朵开在最高处的玫瑰，即使花瓣凋落了，刺也会孤独坚硬地竖立着。

　　第二天，她的床铺空了。她搬回了家，变成了走读生，和我们成了一个班里的陌生人。等到新学期开学，她的名字直接从点名册上划掉了。

　　多少年后，仔细回想这件事，苏千月其实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大家也并不曾刻意想要伤害她。所有人的行为，集体的无意识，习惯性的站队，像一股巨大的洪流，轻易地就将一个人卷入深渊，悄然吞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锥心蚀骨，只有被放逐过的人才知道。而众人只是茫然地在漩涡边站着看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渐渐遗忘了那个曾满身光彩的女孩。那个曾让无数女孩嫉妒仇恨，让无数男孩崇拜痴狂的苏千月。后来有人说她父亲被判了重刑，她只能去了外省读书；也有人说她还在芮城，只是换了一所高中，每天独来独往，像个幽灵。无论如何，她的生活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无关紧要。

　　漫漫黑夜里，一只萤火虫的光芒再耀眼，谁又能看得见。

　　只是丁小叶的日子并没有变得好起来。苏千月那张床还是空着，但没有人在那里堆东西。相反，丁小叶邻铺的女生比从前更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她只能把自己缩小更缩小，忍受再忍受。她想起奶奶经常说的那句话，这就是一个女孩的命。既然是命，她对苏千月的歉疚和罪责似乎就减去了好多。而她对自己的不幸也就更能默默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