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漩涡》如若晨起

11、推手（10）秋天请你吃雪糕 每逢雨

　　每逢雨雪天，我都会特意送紫雨回家。远远就看见一个挽着发髻，端庄清瘦的女人，撑着伞站在巷口。她总喜欢穿素色的棉衣，永远干净整洁。

　　看见我们走近，紫雨母亲焦灼的眼睛里立刻泛着喜悦。她快步迎上来，接过紫雨的书包，挎在自己的肩膀。她拉着紫雨的手，问她冷不冷，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裹上。只是无意中看到她的腿时，眼睛里会不由闪过一丝沉重。那虽然是一场意外，却是她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

　　她看到我，淡淡地微笑，温柔地对我道谢，让我一起回家吃饭。语气平常亲切，好像我也是她家的一份子。

　　每年我和紫雨过生日，紫雨母亲都会亲手做两个福袋。福袋是用浅紫色的绸布缝的，袋口还用丝线编了流苏，精巧漂亮。里面装着紫罗兰干花，闻起来依旧有花的香气。她把福袋挂在我和紫雨的脖子上，笑着说好看。那一刻，她的笑容真实又饱满。

　　紫雨出门时，她总是不放心，嘱咐声会一直到巷子口，“不要去危险的地方，不要吃凉东西，过马路一定要先看车。”

　　我有时会比紫雨更亮声地回答，仿佛我才是她的亲闺女。紫雨在一旁低着头笑，也不拆穿我。

　　我们去了街角一家叫“时光印记”的照相馆。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好多照片。

　　照相馆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热情大方。他让我们坐在幕布前，头顶的灯“啪”地打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起初并肩坐着，老板让我们再亲密一些。我直接用手臂环住紫雨脖子，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紫雨抬起双手，放在我扣在她锁骨前的手背上。那一瞬间，我们就像两个连体的生命。

　　老板忙按下快门，说这张最好。

　　照片洗出来，每张背面，紫雨都用蓝墨水钢笔，写上日期和一行清秀的小字。 “沈和林。”

　　那最简单的三个字里，饱含着她多少炽热的情谊，隐藏着多少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当时并不曾仔细体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钟野开始频繁出现在我和紫雨身边。而且不论我们是不是愿意接受，他用那种带点野蛮的热情，硬生生非要挤进来。

　　食堂排队打饭，他直接就把饭盒递过来，让帮他打饭，一副和我们很熟的样子。放学回家的路上，他总会制造刻意偶遇，而他的借口总是那样合理。他向紫雨请教作业，借笔记，问她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能不能看球赛等等。

　　紫雨见他总是客气地有问必答，却又保持着距离。

　　i连续下了许多天雨，紫雨腿上的旧伤一直隐隐作痛。她挽起裤腿，我第一次看见她膝盖上的伤口，一条深褐色长疤。忍不住一阵心疼。

　　每天下午，我都特意去打热水给紫雨敷腿。有一天，钟野却在宿舍门口拦住我，递给我两支雪糕。我还没说不要，他已经直接塞进我怀里。包装纸贴在手心上，冷意瞬间浸入身体。

　　我就那样机械地站在角落里，悄悄吞咽着冰冷的甜腻。直到看见手里只剩两根光秃秃的木棍，才猛然惊醒。

　　我慌乱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用力擦干净嘴角。那副样子，就像小时候偷吃了母亲藏在五斗柜里的点心。既觉得满足又有一种罪恶感。

　　第二天，紫雨告诉我，钟野问她喜欢什么口味的雪糕，奶油还是红豆沙。

　　“我从来不吃雪糕的呀。”她困惑地皱眉，眼睛里满是不解。

　　我不能像小时候看着妈妈手里高高举起的扫把，也百般抵赖绝不承认。我立刻向紫雨道歉，理由是不想让她看到白色冰冷的东西。

　　“他为什么突然请我们？”

　　“应该是，可能是，感谢你上一次请他吃夹馍。我看他大概脑子有问题，谁这么凉的天请人吃雪糕。”我心虚地语速飞快，“以后离他远点。”

　　“也是，他居然说我腿疼，吃点冰冰甜甜的东西，就会心情好一点。”紫雨笑了笑，“不过，你们很熟吗？”

　　“他那种人，和谁都能做朋友。”

　　我没说实话。

　　我本该告诉紫雨我的秘密，但只字未提。或许是因为所受的教育，早恋的都是坏女孩；或许是出于少女的害羞之心，难以启齿；更多的是避免让她伤心，因为她是那么在意我们的友谊。我不知道自己的矢口否认，是不是对她变相的背叛。

　　几天后，上体育课，我在器材室撞见钟野。

　　他正摆弄着一个红色的东西。看见我，紧张地把东西往身后藏，像做坏事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

　　“沈若楠。”他居然第一次认真地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别扭，“那个……我有东西想给你。”

　　“谁稀罕，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故意冷眼看着他。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热水袋。外面带一个粉红色的毛绒套，上面绣着一只可爱憨态的熊猫，咧开嘴吃竹子。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级的，只是那个熊猫看着和他一样傻。

　　“我看她腿疼得厉害，上次的雪糕，我真是太蠢了……这个……能不能替我给她？”

　　那个热水袋，还没有灌水，却已经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是谁？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就别拿我开心了，你知道的。”他的脸奇怪地变红了。

　　“你自己给。”

　　“不行不行，我不敢，我怕吓着她。再说……她看见我就躲。”

　　“她不喜欢粉红色。而且特别讨厌这种傻乎乎幼稚的东西。”

　　“那……那怎么办？”他眼里瞬间没了光芒。“熊猫不是国宝吗，我以为女生都喜欢……又搞砸了！千万别告诉她这件事，谢了，Mr沈！”

　　那一刻，我的谎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扎得我心里到处是血。

　　我信守了承诺，没有告诉紫雨。

　　在我第一次否认与钟野的关系后，似乎再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对紫雨开口。我一直告诉自己等下一次，下一次一定对她说清楚。但只要她提到钟野，我立刻又掩饰和逃避。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之后，便永远无法说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