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灯照市》宁辞白

20、善书高价 半

　　半灯拒绝千册善书的消息，一夜传遍西市。

　　福年善会在三处粥棚、两间女工院外贴了告示。没有骂人，字句写得很客气：善会拟赠贫寒小业户《家用收支簿》千册，纸料与运送均由善会承担；半灯书坊索取高于市价之内容银，并附加过多条件，双方未能议定，深以为憾。

　　告示末尾还列出万卷楼的报价。

　　十九文。

　　半灯，三十文。

　　相差十一文。一千册便是十一贯。

　　到辰时，半灯门前已有人来问。

　　“纸都是善会的，怎么印几页字还收三十文？”

　　“你们不是说给小民做书？轮到公主府出钱，便坐地涨价？”

　　也有人替半灯说话。

　　“刻工、印工不吃饭？万卷楼家大业大，压得起价，小坊便该白做？”

　　两边越说越响，险些在门前推搡。

　　唐照微把门板往外一横。

　　“吵归吵，别撞印号。昨日才重新挂上去。”

　　这一句把两边都说愣了。

　　有人笑，有人骂她只顾招牌。

　　晏书棠没有站到门槛上辩白。她先去看五处告示，逐字抄回，又请卫临川确认公开回应不会违反善会受助人信息封存。

　　卫临川道：“半灯可以公布自己的报价构成和合同要求。三名退书者的具体情况，需取得本人同意；即便不写姓名，若细节足以辨认，也不能公开。”

　　“善会告示只说价格，没说为何条件谈不拢。”唐照微气道，“我们若什么都不能写，岂不是白挨骂？”

　　“能写发生过泄露，不能写谁泄露、谁受损吗？”

　　“可以写人数、问题类别和损害类型，但需去掉工坊、年数、住址等细节。”

　　齐少音倚在柜边。

　　“去得太干净，旁人又会说你们编了三个人。”

　　这便是最难的一处。

　　用鲍春娘的姓名、绣坊和减掉的牡丹活，可以轻易证明半灯为何拒单；可半灯若这样自证，与善会把“问薪”刻在袋牌上没有分别。

　　晏书棠把三份记录封好。

　　“先问本人愿意公开到哪一步。”

　　鲍春娘不肯公开任何可辨认细节，只同意写“计件工被减少高价工作”。私债那位连损害类型都不肯写，怕丈夫看见告示再追问。分产那位愿意亲自作证，却要求半灯替她追回被族中扣走的铺租。

　　半灯做不到最后一项。

　　三个人的同意拼在一起，仍不足以写出一桩人人看了便信的完整故事。

　　唐照微急得绕着印案走。

　　“那还不如把契书贴出去。善会不肯承诺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可以。”

　　晏书棠把双方往来条件逐条誊清。

　　半灯报价三十文，其中印制二十二文、内容与一年勘误八文。

　　半灯要求不得去除合法印号，不交读者姓名与原问条，问题分类不得提供给雇主、夫家、债主与无关者。

　　善会接受价格，要求统一收集读者反馈，不接受销去分类册。

　　最后写：首批三十册中，已有三人因袋外分类受到减活、追问或查产；细节依本人意愿封存，可由书政司在不披露身份的情况下核验。

　　她没有写善会蓄意害人。

　　也没有把十九文说成恶意低价。

　　只把双方究竟在争什么贴了出去。

　　告示前很快围满人。

　　有人看完仍说半灯借机多收八文；有人第一次知道一本书除了纸墨，还要付改稿和退换的钱。更多人不关心内容价，只争论善会该不该记受助人的私债。

　　“领人家的米，自然要让人查。”

　　“查穷不穷便罢了，问我欠谁钱做什么？”

　　“若不记，冒领怎么办？”

　　“那也不能把‘问薪’挂到掌柜眼前。”

　　争论没有在一日内分出胜负。

　　午后，半灯有七人退订，也有十二人新订。两家原本谈好的寄售点暂缓挂木牌，怕得罪长宁大长公主府；回声讲棚却把半灯与善会两份告示从头念了一遍，不替任何一方删字。

　　陆闻策遣人送来一句话：万卷楼愿按十九文承印，但不接问题分类册，只接已经去名的印制清单。

　　福年善会的告示，连万卷楼的完整条件也没有写。

　　晏书棠把这句补在半灯告示末尾，请万卷楼盖印确认。

　　至傍晚，围观人少了，门前留下不少脚印和被揉皱的抄价纸。

　　唐照微数着退订凭据。

　　“七个人。今日新订十二个，算下来还多五个。”

　　“账不能这样算。”

　　“为何？”

　　“退掉的七个人，是原本信半灯又改了主意。新来的十二个，有人只是看热闹。人不是铜钱，进五出五便能相抵。”

　　晏书棠把退订理由另册记录。

　　四人嫌价高，两人怕与善会作对，一人认为半灯不该管赠书之后的事。

　　这些话都不是误解。

　　半灯选择把名字留在书尾，便要承担有人不认同这份选择。

　　傍晚，早晨退订的一名货郎又折回来。他没有恢复订单，只把揉皱的凭据摊在柜上。

　　“我不是信善会不信你。我常在公主府名下的货栈接活，若叫管事看见我买半灯的书，明日可能少一趟脚钱。”

　　他怕晏书棠把“怕得罪善会”几个字写进公开退订册，特意来说明。

　　“理由只在内账，公开只记退订一份。”

　　“内账会给谁看？”

　　“半灯与核验书吏。若要匿名汇总，会去掉你的行当和来处。”

　　货郎这才离开。

　　唐照微望着他的背影。

　　“这便是他们的清誉？连没说一句坏话的人都怕少活干。”

　　“他现在只是怕，尚未真的少活。别把他的担心先写成善会做过的事。”

　　“掌柜，你怎么连生气也要分真假？”

　　“正因为生气，才更容易把猜的当成真的。”

　　晏书棠把货郎的退订原因封进内册。她没劝他勇敢，也没因他回来解释便暗自感动。一个人要靠挑担吃饭，犯不着为半灯的名声赌明日脚钱。

　　夜里，善会又贴出第二份告示。

　　这一次不再说价格。

　　告示称，福年善会将另择书坊完成千册善举；半灯已交付的三十册照常发放，不予召回，以免浪费施资。

　　那三十本带编号的书，仍留在受助人手中。

　　善会把争议从“该不该分类”，改成了“要不要浪费善款”。

　　若半灯坚持召回，明日便会多一条罪名：宁可毁书，也不肯让穷人受益。

　　晏书棠在灯下看了许久，没有连夜再贴第三张告示。

　　纸越贴越多，未必能叫人看见被遮住的三十个人。她把笔搁下，先列出十二家合作女工院的名字。

　　下一步要找的不是更响亮的话。

　　是编号册究竟抄到了哪几张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