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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女蒙十问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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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名受助人离开后,半灯门缝里又多了一卷稿。
不是询价,也不是退书。
纸卷外只写“请半灯掌柜亲阅”,字迹清秀,收笔却常往左偏。封口压了半粒已经干硬的米饭,没有印章。
唐照微举着纸卷闻了闻。
“没有香,也没有脂粉味。猜不出男女。”
“写稿不靠闻。”
晏书棠拆开。
稿名《女蒙十问》。
第一问:女子识字,先识什么?
答:先识自己的名字。
第二问:识名之后呢?
答:识钱数、日期、借欠与契尾。
第三问:父兄说契上无错,还要不要自己看?
答:要看。信人是一回事,知道自己按了什么,是另一回事。
十问不到三千字,没有华丽典故,也不教吟诗作赋。后七问分别写嫁妆清单、工钱收据、寄售书契、分家见证、署名与代签。
其中第四问写得最乱。
“出嫁时说给我的铺子,为何契上不是我的名字?”
原答写:“女子从父从夫,产业代管亦是常理。”这句被墨涂得几乎透纸。旁边另添:“若只是代管,应写明替谁管、管到何时、收益归谁。只说为你好,不算契。”
第五问问工钱该由谁领取。
作者先列父亲、丈夫、长兄,最后全部划掉,改成:“谁做工,先由谁知道数目。愿交给家中,是她自己的交法。”
这些改动不像一个从来没有怀疑过旧规矩的人写的。
更像有人先照着家里教过的话答,写到半途,却被自己的问题一步步逼到了另一处。
最后一问是:若不懂,能不能问?
答只有四字:问了再签。
唐照微一口气读完。
“这人是不是在门外听了三日?”
《女蒙十问》几乎接住半灯开张以来所有事情:程三娘的漏账、周月屏不愿公开的名字、鲍春娘被分类的问题,以及晏书棠自己差点被迫按下的认罪书。
“稿子不是三日写成的。”
晏书棠翻到纸背。
前后墨色略有不同,纸页也并非同一批。第三问旁有五次改写痕迹,最早一版写的是“父命不可疑”,后来被逐字刮去。
作者写了很久。
只是直到今日,才决定把它送出来。
稿末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要求:若刊行,不署作者,不收稿钱;不得追查来处。
纸卷内还夹着一张小小目录。每一问后面标了适合讲授的年龄,从九岁到十六岁不等;另注明不要求学生背诵答案,先生可以先让她们说自己的见闻。
唐照微看到这里皱眉。
“不背答案,先生怎么考?”
“问她遇见一张契该先看哪里。”
“若每个人答得不同呢?”
“那便看谁的办法真能护住自己。”
章佩兰将第四问念了两遍。她年轻时出嫁,娘家说给她一架织机,契上却写丈夫名字;丈夫死后,夫家便把织机抬走了。
“这句‘管到何时’该留。”她说,“许多人不是没给东西,是给到最后,连谁的都说不清。”
一卷未署名的稿,还没刊行,已经让铺里三个人从各自的旧事里读出了不同东西。
唐照微道:“不署便不署。正好省稿钱。”
章佩兰用筷子敲了她手背一下。
“人家不要,你就真敢吞?”
“我说着玩。”
“听着不像。”
晏书棠把稿子放在核验灯下。
半灯已经取得短引,可以印匿名稿。但按署名保条例,作者不具名,便须由书坊承担全部内容责任。若其中契例有误,读者照做受损,找不到作者,只能找半灯。
更要紧的是,稿子提出女子看契、问账,却连自己的刊印契也不肯签。
这未必是虚伪。
可能是作者一旦留名,便会失去写下一问的资格。
可半灯若一声不问便印,便也替她做了一个决定:默认她的名字只能永远藏着。
晏书棠不愿追人,却也不愿把“匿名”当成省事的空格。
“先不刻。”晏书棠道。
唐照微有些失望。
“稿不好?”
“好。正因好,不能拿来便印。”
“人家明写了不得追查。”
“我不查她是谁,但要问三件事。”
晏书棠另取一张纸。
第一,文中契例依据何处,谁负责校核。
第二,作者是否允许半灯编辑改动;若不允许,错处如何处理。
第三,稿钱可以匿名寄存,作者日后凭何物领取或另行处置。
“不追姓名,不等于不问责任。”
她把回信照原样卷好,封口也用半粒米饭,不盖半灯印,只在外写:稿可谈,话未完。
可送去哪里?
纸卷没有回址。
卫临川查看外纸,发现右下角有一个书铺寄售号:洵州清望书院辖下的“问渠书舍”。稿子先从洵州寄到照京,经三次转手,最后由不知名跑腿塞进门缝。
“回信寄问渠书舍?”唐照微问。
“可以。但书舍若知道作者是谁,便违背不得追查;若不知道,信也送不到。”
晏书棠想了片刻,在半灯门外贴出一张没有作者名的告示。
告示只写《女蒙十问》第一问与半灯的三项回问。作者若看见,自会选择是否再来。
齐少音读过告示,问:“不怕万卷楼先抄走?”
“只贴一问。它能抄一句,抄不走后面九问为何这样写。”
“也可能作者转头把全稿给万卷楼。”
“那是她的稿,她可以选。”
告示贴出当日,没有回信。
倒有不少路人停下来看第一问。
一个父亲说,女子先识三从四德;旁边卖针线的老妇啐他,说不会认名字,连赊线的欠条都能叫人冒领。两个十来岁的姑娘挤在后面,其中一个小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另一个不会,便用指头在掌心跟着描。
齐少音把这段争论记进讲棚,没有替任何一方下断语。第一问尚未成书,已经从纸上走进了街口。
第二日仍没有。
第三日清晨,门下放着一颗黑白各半的算珠。
算珠中空,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
上面只答第一问:契例由洵州旧契十二种相校,可送副本,不见姓名。
末尾另添一句。
若半灯一定要有人为十问作保,我可以来照京。
但我不能让家里知道。
匿名作者尚未露面。
她已经决定,为自己的十个问题走出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