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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庭账簿
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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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雪庭来时,没有乘蔺家的车。
一辆田庄运菜的青篷车停在折桂巷口,车后还装着两筐晚菘。她从车上下来,先让车夫去东市交菜,自己提一只旧账箱进门。
她三十一岁,衣饰素净,发间没有代表夫家的簪记。眉眼与蔺持章有三分相似,神情却更松,进门便看见短引下方密密麻麻的附条。
“这就是持章说的半灯?”
“是。”晏书棠道。
“他只说书能记账,没说书坊也像一本账。”
墙上有核验清单、退订理由、寄售规则、欠薪公示和善会往来条件。初看确实不像卖书,更像有人把一间铺子的里外翻出来给人看。
蔺雪庭把账箱放在桌上。
“先谈价。我不是来讨弟弟情面的。”
“半灯也不按亲眷打折。”
“那便好。”
箱中共有四套账。
第一套是她出嫁时的陪嫁清单,写田庄两处、铺面三间、现银八百贯。
第二套是夫家账房做的十年收益账,所有进项都记在“内宅公用”名下。
第三套是和离分产书,只归还两处田庄与一间空铺,理由是其余收益已经用于夫妻共同生活。
最后一套,是她和离后自己记的两年田庄账。佃租有谷、有钱、有抵工,收成好坏、仓耗与修渠全混在一处。
“我不是看不懂。”蔺雪庭说,“是每套账都能说出一套道理。陪嫁契说是我的,夫家总账说早已花在家里,分产书说只剩这些。谁也没有一笔一笔告诉我,我的东西究竟在哪一年变成了公用。”
晏书棠没有立刻翻账。
“你想查十年旧账,还是想把往后的账分开?”
“两样都想。”
“那是两笔生意。”
蔺雪庭笑了。
“难怪持章说你问得比书司还细。”
“蔺大人背后这样说我?”
“他原话是‘半灯不会替你决定要查什么’。我替他添了一句。”
她很坦然地承认。
晏书棠先接往后账。
田庄需要年度总册,按田块记录应收、实收、折价、欠租与减免;陪嫁铺面另册,不与田庄混。两者若向家中支出,要写成分红、借款或赠与,不能只写“公用”。
“每一笔都要分得这样清,岂不伤情面?”蔺雪庭问。
“你觉得写清楚伤情面吗?”
“从前觉得。刚成婚时,婆母说一家人不该分你的我的。我若问,丈夫便说账房不会骗我。”
她翻开和离书。
“到分的时候,他们又分得很清。田庄哪年修过夫家祖坟,铺面哪月补过小叔亏空,全记得明明白白。只是不记用的是我的钱。”
这话没有怨哭,只在最后一个“钱”字上停得久些。
蔺持章恰在此时进门。
他看见长姐,脚步顿了一下。
“为何不让家中车送?”
“田庄车正好进城。”
“母亲以为你明日才到。”
“所以今日清静。”
姐弟之间显然有些话没说完。
蔺持章走近账箱,手停在和离书上,却没有擅自翻开。
“这些旧账,当年没有送到宗亲府。”
“送了夫家总账。我的这几本是和离后从田庄管事手里一点点收回的。”
“若当时有这些——”
“结果或许不同,也或许不变。”
蔺雪庭把话截住。
“别急着替从前的你重断一回。你现在看见了,是因为我花两年才把账找齐。那时的我只想快些离开,多坐一刻都觉得喘不过气。你若逼我回去补证,我多半也不肯。”
这并不是一道只要官员更聪明便能解开的旧题。
蔺持章把手收回。
“那我该做什么?”
“今日?替我把八贯定钱搬进来。箱子沉。”
唐照微低头忍笑。蔺持章当真转身去车边搬钱,没有再站在旧账前说一句迟来的大道理。
蔺雪庭指了指账箱。
“你从前替我看过和离书,说程序没有错。”
“依当时双方提交的账,确实——”
“我知道。夫家总账有印,我的嫁妆收益没有另账;修祖坟、补亏空也都经过我口头应允。”
她打断得不重。
“你没说错一句。可我回去以后才想明白,我为什么只有口头应允,他们却每花我一笔钱都留了账。持章,你当时看见的是一份合规的和离书,没看见我从来没有自己的账。”
蔺持章没有为自己辩解。
“是我疏忽。”
“不是疏忽。你那时真觉得,只要双方都按了印,便算公平。”
铺外有人叫卖晚菘,声音穿过门帘。蔺雪庭看向街上,没有逼弟弟当场给出更好听的答案。
“今日我来,不是为翻旧怨。我要一本往后不再叫人混账的册子。”
晏书棠给出报价:先核两处田庄和一间铺面的现行账法,编一套三册样簿,工钱与内容钱合计十二贯;旧十年账另请专业账房,半灯只负责整理契据与缺项,不承诺追回财产。
“十二贯不便宜。”
“你可以只买现成空册,自己改。”
“万卷楼有吗?”
“有田庄总账,没有专分陪嫁产业与家用往来的。”
蔺雪庭想了一会儿。
“我付八贯现钱,余四贯以首批五十套样簿的订金抵。若样簿好用,田庄佃户中有独立经营的女户可以自愿购买,我不替她们做主。”
“可以。试用反馈归半灯匿名汇总,原账不带出田庄。”
“再加一条。此书不许题‘蔺氏女诫’一类的名字。”
“本来便不会。”
两人拟定《女户产业簿》试编契。
契书没有把三册样簿的内容一口气定死。第一月只试田庄应收与实收,第二月再加铺面借支;若管事和佃户普遍看不懂,半灯需免费改一次。蔺雪庭须保证提供的旧账副本真实,却不必把佃户姓名交给书坊。
“我若后来不想公开发行呢?”
“样簿归你自用。半灯保留不含你家数据的版式经验,不得拿‘蔺氏田庄’作招牌。”
“这句写大些。”
晏书棠真换了略大的字。蔺雪庭看完才落印。
蔺雪庭在东主一栏签自己的名字,没有写“蔺氏长女”,也没有写从前夫姓。
她付过八贯,第一件事不是问何时交书。
“晏掌柜,善会那三十本,你准备怎么办?”
“先找到一条既不公开受助人姓名,又能让他们自愿退换的路。”
“我认识福年善会的一名外账管事。善会施资来自长公主府,具体发放却由十二家合作女工院执行。编号册可能不止一份。”
“谁手中有?”
“善会总册、发放女工院副册,还有每季向施资人提交的成效册。”
三十个人的问题分类,至少被抄了三份。
只召回书袋,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