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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问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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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一本素封账册从门外扔了进来。
书脊沾着泥,封皮被撕去半边。末页的半灯印号还在,旁边用针扎出三个小孔。
一个妇人站在巷口,不肯靠近。
她穿绣坊的靛蓝短褙子,头发包在布巾里,右手食指与中指戴着铜顶针。见晏书棠捡起书,她才走过来。
“这是你们印的?”
“是。”
“为何袋牌上刻‘问薪’?”
“不是半灯刻的。”
“可书是半灯的。”
妇人把声音压得很低。
“善会昨日把书送到绣坊,说给做工勤谨的妇人。掌柜当面发袋,看见我那块牌背后有‘问薪’,便问我是不是去外面打听工价。”
她姓鲍,名春娘,在永成绣坊做了七年。
两个月前,她曾在回声讲棚问过:同样一方缠枝花,为何自己的工钱比邻案少三文。她没有写姓名,只说了做工年数和花样。
福年善会却知道书该发给她。
“你在善会留过什么?”晏书棠问。
“去年冬里领过两斗平价米。登记了名字、住址、做工的铺子。善会说只为核实家境。”
回声讲棚有匿名问条。
善会有受助名册。
两边若按做工地点、年数与问题对照,即使问条没有姓名,也能把人找出来。
匿名并不总等于无人可认。
鲍春娘手指绞着被撕下来的半张封皮。
“掌柜没有当场辞我,只说以后绣坊的事不许拿到外头讲。今日原该给我的牡丹大件,也换给别人了。”
“大件工价多少?”
“比小件一方多十五文。”
“你想要半灯做什么?”
“把我的名字从善会册上删掉。”
“半灯没有那本册。”
“那就告诉他们,我不要这书,也没问过薪钱。”
“书可以退。问过的话若不是假的,不该由你被迫说成没问过。”
鲍春娘抬头,眼里先是恼,随后又泄下去。
“不然还能怎样?你替我去绣坊讲理?”
“我不能替你保住那件牡丹活。”
晏书棠没有给她一句轻巧的保证。
“半灯能做三件事。第一,收回这本书,退回善会对应编号,要求销去问题类别;第二,书面说明半灯从未向善会提供你的姓名;第三,暂停后续订单,并通知已经领书的人检查袋牌。”
“然后呢?”
“然后要看善会是否肯改,也要看还有多少人遇到同样的事。”
鲍春娘沉默很久。
“别把我的名字贴出去。”
“不会。”
“连‘永成绣坊七年’也别写。掌柜一看便知道是我。”
晏书棠把对外说明改成:一名领取素封账册的计件工,因袋牌泄露问题类别受到减活处置。姓名、铺名、年数均封存。
鲍春娘看不懂全部字,让唐照微从头念了一遍,确认没有能认出自己的细节,才按指印。
她没有留下书。
“看见它便害怕。”
晏书棠将退书封进单独的纸袋,书上的三处针孔与泥印都不处理。
这是一本被使用方式伤到的书,不是普通退货。
——
福年善会的女管事午后到来。
她承认袋牌分类不该朝外,却不承认善会泄露姓名。
“发书管事一时疏忽,把背面朝上。问薪只是内部领物类别,不是对受助人的评判。”
“你们如何知道她问过薪?”
“善会每月走访受助户,记录其困难。”
“她只在回声讲棚问过。”
“也许走访时提过,自己忘了。”
齐少音把问条底册放到桌上。
“那日是腊月初九。我记得她问完便走,善会的人在后排抄了整场问题。第二日有人来买问条,我没卖底册。”
女管事看向她。
“讲棚公开说书,听众问题也公开。善会记录,是为了改进救助。”
“她没在台上喊,是投进竹筒的。”
“齐棚主当场回答,棚内几十人都听见。”
“听见问题,不等于可以买名册回来猜是谁。”
齐少音说话带着醒木落下的脆劲。
女管事转向晏书棠。
“个别管事失误,善会会纠正。千册订单可以接受三十文,但读者反馈需由善会统一收集。半灯不得自行接触受助人。”
这是让步,也是更严的控制。
“半灯不接。”
女管事没料到她拒绝得这样快。
“一千册,三十贯。纸由善会出,半灯没有亏损。”
“已经有人亏了十五文一方的牡丹活。”
“那是绣坊处置不当,与善会赠书无关。”
“善会把不该让绣坊看见的字挂在她手里,不能只怪看字的人。”
晏书棠提出首批召回:善会通知三十名领书人自行取下袋牌;愿意继续用书者保留,不愿者由善会按六十文一本向半灯结算后销毁或退回。所有问题分类另册封存,不再用于雇主、夫家与债务走访。
女管事不同意销毁分类册。
“善会施资,必须查明银钱是否发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
“核验家境与记录私问,不是一回事。”
“晏掌柜没有经营善会,不知道冒领有多少。”
“你也没有在绣坊做七年,不知道少一件大活是什么。”
双方没有谈拢。
女管事离开时,取走那本退书,却在收据上写明“自愿退回”,不承认损害。
齐少音气得要追出去,被晏书棠拦住。
“让她拿。书回到善会,编号才有对应的退回记录。”
“她回去把书烧了呢?”
“半灯留了针孔、泥印与收据记录。烧掉一本书,烧不掉今日谁来过。”
当晚,另外两名受助人悄悄来到半灯。
一人的袋牌写“私债”,被丈夫追问欠了谁的钱。
另一人的写“分产”,族中当日便派人去查她寡居后代收的铺租。
三十册书,至少三册已经把本该藏在素封里的问题,挂到了袋子外面。
晏书棠把三个编号、领取时辰与受损情形列在同一张纸上,姓名另封。齐少音也封存了对应问条,不再让伙计随意翻看。
三份记录并排放着,薄得很,压在桌上却叫人喘不过气。
而福年善会仍认为,那只是发书时的一点小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