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千册之价
一 ...
-
一千册的询价单,比半灯开张以来所有订单加起来还厚重。
不是纸厚。
是纸上那四个零。
唐照微拿算盘拨了两遍。
“善会出纸,我们只管刻、印、装订。若每册收二十二文,扣掉工钱、墨、线和损耗,能剩六贯左右。”
“刻版只算一次。”崔小满道,“一千册摊下来,每本还能再少两文。”
“不能少。”章佩兰把账拿过去,“两名印工做一千册,至少十二日。夜工、饭钱、换版损耗都没算。还有齐棚主的讲本分成。”
数字从算盘上来回滚。
最后核出的最低成本是每册十七文八厘,不含内容使用权,也不含后续勘误和退换。
晏书棠在询价单下写:印制二十二文,内容使用与一年勘误八文,合计三十文。素封不减印号,不交读者姓名与原始问条。
唐照微问:“内容还单独收钱?”
“八页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可刻版已经算过工钱。”
“刻版是把字刻出来。程三娘试账、齐少音试讲、二十七名订户提问题,才有这八页。若只收木板和墨的钱,下次谁来付改书的钱?”
章佩兰点头。
“从前主坊最爱说,稿子已经写了,多印一千册不过添点纸。到分润时,便只肯按纸墨算。”
半灯第一次给“内容”单独标价。
没有先例可照,只能写清包含什么:现有八页使用权、错字勘改、三次讲本更新;不包括改署善会编制,也不允许拆页另印。
齐少音听说八文里算了讲本,特意跑来问自己能分多少。
“别拿‘内容钱’三个字糊弄我。一千册若全发出去,至少要讲十场。嗓子是我的,茶炉也是我的。”
晏书棠把八文拆给她看:三文归原内容采集与修改,两文作一年勘误,两文归讲本和试讲,最后一文留作退换损耗。
“十场以外另算。若善会不让受助人来回声棚,讲本两文不收,也不交给善会。”
齐少音这才点头。
“账写得明白,钱少些也能谈。只怕嘴上说八文,到了分账,八文全长了腿跑进掌柜钱箱。”
崔小满在印案旁听见,问自己的工钱是否也会随千册压价。章佩兰随即把夜工、饭钱和停机日重新写进成本。一个大单还没到手,已有五六双眼睛盯着它该怎样分。
晏书棠反而觉得安心。
钱在进门前便有人问,强过进门后才发现只剩一只空箱。
回函送出不到一个时辰,福年善会的女管事便到了。
她仍蒙着灰纱,腰间换了一块折枝灯铜牌。
“三十文太高。万卷楼同等印制只收十九文。”
“万卷楼报的是空册,还是含内容的书?”
“善会提供受助人常见问题,万卷楼负责整理成册。”
“他们的内容归谁?”
“自然归善会。问题由善会收集,银钱也由善会出。”
晏书棠明白八文差在哪里了。
善会认为,受助人问过的问题既然经过善会收集,便是善会的东西。书坊只负责整理,不该另收使用钱。
“半灯不这样算。”
女管事道:“受助人没有付钱。”
“没付钱,不等于连自己问过什么也一并送了。”
“善会若不记录,如何知道该救助谁、该发什么?”
“可以按需求记人数,不必把‘问薪’二字刻到个人袋牌背后。”
女管事目光微冷。
“晏掌柜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木牌在我交付的书袋上翻着,没有人叫我闭眼。”
“分类只为把合适的书发给合适的人。”
“那为何同一本《家用收支簿》,还要按问薪、分产、私债分三类?”
女管事没有回答。
晏书棠把回函推过去。
“千册仍按三十文。编号册不交半灯,半灯也不要姓名;但善会需书面承诺,不把问题类别交给受助人的雇主、夫家、债主或其他无关者。若发生泄露,半灯有权停供、召回未发书册,并公开说明。”
“善会施资赠书,半灯却要管善会怎样救人?”
“半灯只管自己的名字印在哪里。”
女管事收起回函。
“这份价与条件,我会回报会中。只是晏掌柜该明白,大长公主府每年施银数万贯,不会为赚你一千册书的钱。”
“我从未说善会图书钱。”
晏书棠看着那块折枝灯铜牌。
“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比三十贯、三百贯更值钱。”
女管事走后,铺里静了一会儿。
一千册订单多半没了。
崔小满先开口:“明日还有工吗?”
“有。五十九册预订先印,再做回声讲本。”
“做完以后呢?”
“去找下一单。”
崔小满点点头,没再问。她关心的是工钱能发到哪日,不是掌柜方才那番话说得漂不漂亮。
晏书棠重新排工。五十九册只够两名印工做一日半,讲本再加一日。三日以后若没有新单,半灯必须缩工或接其他坊的代印。
短引拿到了,日子并不会因此自己长出钱来。
午后,蔺持章来取预订的素封账册。
他补足五十文余款,逐页翻过,问的第一件事是:“我若发现错处,写在哪里?”
“末页有勘误地址。也可以交给回声讲棚,但别投进公开问筒。”
“为何?”
“官员的家用账若混进听众问条,齐少音能讲三日。”
蔺持章合上书,竟像认真想了一下这个后果。
他没有立刻把账册收进袖中,而是照扉页的方法记下第一笔:三月初五,买书六十文。笔尖停在“用处”一格,又补了“自用”二字。
字写得比书司公文略快,最后一横没有平日那样齐。
“蔺大人也会记自己的钱?”
“从前每月由家中账房送总数。”
“那你今日才知道,自己买一本书花了多少。”
蔺持章看着那行账,没有反驳。
他袖中露出一封家书。
纸上开头写着“持章吾弟”,落款只见一个“雪”字。
晏书棠没有多看。
蔺持章却主动道:“家姐蔺雪庭问,素封账册能否记录田庄租息与陪嫁铺面的分账。”
“现版不适合。田庄账跨年,佃租还有实物折价,硬塞进家用账会乱。”
“能另编吗?”
“可以先问她怎么记、哪里不清。编不编,之后再定。”
“她后日回照京。”
“那便请她自己来。”
蔺持章顿了顿。
“家姐不喜进书司,也不喜蔺家替她谈产业。”
“半灯不是书司,也不是蔺家。”
他收好家书。
“我会把原话带到。”
蔺雪庭尚未露面,她的问题已经先到了半灯。
与福年善会替受助人归好类别不同,她要亲自来讲自己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