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三日孟秋

7、苦闷 “我载你一

　　“姐，爸今天好多了，医生说指标稳定下来，就能从重症转普通病房了。”
　　“护工请了吗？”梁芳一边和妹妹通话，余光触及手机屏幕又跳出来的其他来电提醒，皱了皱眉头。

　　这天放学，徐知夕像往常一样骑车回家，她刚将门推开，便听见了客厅里那个女人的声音。

　　“请了白班，晚上我在守。”
　　“医生还说老年人年龄大了，得慢慢把身子调养回来。”

　　她立即逃亡一般抱着书包飞掠过客厅，还敏锐地辨认出了电话另一端是她小姨梁菲的声音。

　　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通话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棕发齐耳，眉毛细长而上挑，鼻梁挺嘴唇薄，看上去就是个不好相处的主。
　　她的西装外套丢在一边，衬衫挽至胳膊肘，看见徐知夕路过的身影，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钱我等下转你，但最近工作太忙，回来不了……你也注意休息。”

　　徐知夕躲进自己房间后，立马将书包扔到一边，一边关上房门，一边四肢贴在门板上，聚精会神地偷听。

　　“我这儿又有事，先挂了。”
　　客厅沙发上那个女人是她的生母——梁芳，在外出差多日终于回家。

　　等徐知夕明显听出通话对象已经改变，才缓慢地从门板边离开，茫然无措地坐回了她的书桌前。

　　根据刚刚梁芳与梁菲的电话通话内容，她大概清楚外公现在的情况已经脱离危险，正在慢慢恢复。
　　“算是个好消息。”她想。

　　在来景城前的十几年，徐知夕几乎一直都待在平城这个外地小城市，与外公外婆和小表妹舒彤，四个人一起生活。

　　但几个月前，年逾古稀的梁老头不小心意外摔了一跤，就此摔进了医院，又因为旧疾复发雪上加霜，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过来，家里两个小孩又无人照料……

　　最后，在外地打工多年的小姨梁菲回来，承担起了照顾的义务，顺带接走了她的闺女舒彤——徐知夕的表妹。
　　而徐知夕这个拖油瓶，也就此被多年未联系，已经再婚安家的母亲梁芳接到了景城。

　　景城繁华而陌生，让人难以融入：这里不止有她冷漠的母亲，还有虚伪的继父，和相看两厌的继弟，生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掉进了冰窟里。

　　如果外公康复，她是会被遣回外公家？还是送去小姨家和表妹作伴？或者留在景城和继弟勾心斗角？
　　算了，不管在哪里都是寄人篱下。
　　“世界毁灭吧。”她内心冷漠。

　　噢，不，世界也毁灭不了一点，徐知夕忽然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那本科普书。
　　“距离太阳膨胀成红巨星吞噬地球还有约50亿年，比地球的46亿年寿命还长。”

　　地球活得好好的，还能再转五十亿圈，只有她能看见太阳照常升起，却看不见未来希望在哪里。

　　当清晨的日光穿透云层，透过树枝，斑驳洒落在地，又是新的一天。

　　第一节课是语文早读，陈梨一边背古诗，一边察觉到同桌似乎格外的没精神。
　　“你怎么了？”她小声问。
　　徐知夕压低声音：“我记得你好像是住校生……你感觉住校怎么样？知道要怎么申请吗？”

　　陈梨愕然道：“你家近，走读这么好，为什么要住校？我还老想我爸妈了，只有周五回去才能见到他们。”
　　“……你不懂，我和他们关系不好。”
　　“嗯，那可能有点难了，住校需要填个申请表，但要家长跟老师联系。”陈梨如实回答。

　　徐知夕听后沉默了片刻，果断放弃了住校的打算。
　　看出对方的失落，陈梨接着安慰：“其实住校也没多好，姚叶之前经常在寝室里哭，说她想妈妈了。”
　　她又反应过来这招好像对徐知夕不奏效，迅速换了个话题：“嗯，还有，你知道吗？范珊琪之前还在寝室说过你的坏话呢，住校氛围也就那样。”

　　徐知夕一愣，在回忆里摸索，终于想起这是她换座位之前的那个前桌：“没关系，我不关心这些。”
　　“因为她是地理课代表，但上次期中考试唯一的地理满分不是你吗？所以……呵呵。”陈梨摊了摊手。

　　“我只是一时感兴趣，运气好而已。”
　　徐知夕心灰意冷，闷闷地盯着古诗注释：“不过，你也提醒我了。”

　　“什么？”
　　“语数外物化政史地生……”
　　陈梨眼看着对方扳着十根手指头数了一遍，最后面无表情道：“等着吧，我要把九科第一都拿个遍。”

　　“你加油。”
　　陈梨讪笑，不知道对方是转悲愤为动力，还是受了什么刺激，毕竟她们期中考试都还是班级倒数呢，一个倒八，一个倒十。
　　不过她一直觉得徐知夕这个人很神奇，身上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质，或许这样的人，真就能做到呢？

　　一转眼就到下午，放学铃声响起。
　　虞安刚将手里的笔放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桌椅板凳的猛烈碰击声。

　　“快走！快走！”体委慌忙几下收拾完书包，又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关系较好的两个伙伴座位前催促：“老王在隔壁班拖堂，还有点时间，赶紧跑，人跑完了他就逮不到了！”

　　“马上马上！你怎么收拾得这么快？”被喊到的男生一边往书包里塞书，一边余光往门口瞟：“卧槽，人都跑完了？”

　　“都不想背书，就你最磨蹭！”大难当头各自飞，体委果断放弃了他的好兄弟，抱起球就逃。

　　旁听的虞安也被逗乐了，她仔细地收拾完书包后，从容地走出了教室。
　　与新同桌相处一月之余，她意外地发现蔡妙并不像初见时那样强势，不好相处，反而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真好。”平淡美好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虞安内心愉悦，像往常一样走出校门，站在不远处的路边银杏树下等待母亲袁文。

　　金黄的银杏枝叶在空中自由飘扬，缀满一地织锦，分外好看。
　　车流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有不少在校门前短暂停留一会儿，又飞驰而去。

　　“咦？妈妈还没来吗？”虞安无聊地围着行道树打转，一圈，两圈，三圈……这时她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前母亲曾叮嘱：“今天要加班，记得带零钱赶公交回来哦。”

　　完蛋啦，这是虞安的第一个想法。
　　她摸了摸自己校服外套空空如也的两个衣兜，又拉开书包将夹层翻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
　　零钱没带，公交卡也没带……只能靠两条腿走回去了，她欲哭无泪。

　　徐知夕推着自行车从校门走出来时，瞄见了银杏树下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先去了马路对面的小卖部买笔芯，排队结完账，骑着车穿回校门这边，却见虞安依旧停驻在校门口附近。

　　这么久了，不应该啊？徐知夕感到不对劲，脚下一蹬，便来到了虞安跟前。

　　“你的家人没有来接你吗？”她侧过头问。
　　“妈妈今天加班，我忘记带公交卡了。”虞安尬笑。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

　　但接下来徐知夕掏了掏两边校服衣兜，发现自己买完笔后，零钱也一毛不剩，甚至不甘心地将书包翻了个遍，可惜拿不出一个铜板来。
　　刚买的笔还能退吗？对上虞安希冀的眼神，徐知夕的内心非常绝望。

　　“不好意思，我也没零钱了。”她一脸惭愧。
　　“没事的没事的，谢谢你，我自己走回去也行。”虞安非常体贴。

　　“嗯……你家在哪里，我载你一程吧？”
　　徐知夕忽然出声。

　　“我骑车很久了，技术很好的。”
　　“不过，我对景城不太了解，得靠你来指方向。”她轻轻笑了笑。

　　再后来，徐知夕利落地将书包挂在胸前，侧头好言提醒身后的虞安：“可以抱着我的腰，这样重心更稳。”

　　感受到一双细长的手扣上自己腰肢，她内心一颤，同时踩下了踏板。
　　风一吹，金黄的银杏叶就从树上脱落，树下的人就这样在漫天金雨中穿行。

　　“前面左转弯，再经过人行道，你会看到有一个商场，继续直走就可以了。”虞安说话时的气流就在徐知夕的耳后，让她的耳朵莫名有点痒痒的。

　　“好。”徐知夕应声，一边盯着红绿灯的倒计时和来往车流，穿过斑马线。
　　“你……回家晚了，你的父母不会担心吗？”虞安的语气有些无措。
　　“要是我没载你回去，你估计得走一个多小时，天都黑了。”她摇摇头。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不管我的。”
　　“好吧。”

　　徐知夕灵活地拐入街道，穿过商场，从数个天桥下疾驰而过，又在高架桥下等了几个红绿灯后，再穿过几条街道，终于在一处高档小区的大门前停下。

　　“明天见！你也要注意安全啊！”虞安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眼神明亮，与徐知夕笑着招手告别。
　　“明天见。”徐知夕点点头。

　　她脚下一蹬随即掉头，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沿着街道原路返回。
　　街边店铺的夜灯逐渐亮起，沿着宽阔的马路，一路绵延至视野尽头。

　　又过了一阵，徐知夕终于骑回了学校所在的那条街，没办法，她和虞安回家的方向刚好相反。

　　街边的两排路灯此时也一并亮起，灯火通明。

　　等红绿灯之际，她望着远处高架桥上此起彼伏的车流，忽远忽近的鸣笛声，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在景城都待了这么久了。

　　“真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她想。

　　几个月时间匆匆而过，这学期也将近尾声，但这是徐知夕第一次感受到，来到景城，她其实过得比预想中开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