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三日孟秋

6、故事 “不告诉你

　　弹指一挥间，紧接着就是期中考试。

　　等拥挤的人群散去，徐知夕在班级黑板旁张贴的公示栏前，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座位号，毕竟就在纸页倒数第二行。
　　“139。”她念了出声，判断出考场位置好像在三班末尾。
　　应该方便睡觉，徐知夕想。

　　年级五百号人，十个班，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座次。
　　她的手指缓慢向上移动，最后落在纸页的第一行。
　　“001，虞安。”
　　那是一班考场的第一个位置。

　　“真厉害呢。
　　徐知夕望着那个数字，恍惚地出神了片刻——那也是她曾经的座次。
　　忽略掉脑海里起伏的思绪，她又移开视线，随意地看向其他行列。

　　“125，陈梨；67，汤欣瑞。”
　　算了，都比自己强，徐知夕淡然地松开了手指，果断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看课外书。
　　……

　　预备铃响起，第一门考语文。

　　陈梨跨进考场，左顾右盼，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身侧的座位也同步坐下一个人。
　　“知夕，原来是你啊！真巧。”她将笔袋放好，转头一望，惊讶道。
　　徐知夕应了一声，随手将揣的两支笔和橡皮一块搁在桌上，然后倒头就睡。

　　陈梨：？？？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式。
　　她迷茫地盯着徐知夕睡颜，又困惑地看向自己的座位号……不是吧，这也不是第十考场啊？

　　直到墙上的挂钟又绕了一圈，徐知夕还是被巡逻的监考老师摇醒了。
　　在考场里无聊晃悠了一小时的监考老师终于找到了点乐子，也非常好奇这个学生究竟想搞什么幺蛾子。

　　她甚至专门从讲台抽了把椅子，板凳一搁，就在徐知夕身边坐下，贴心地叮嘱道：“同学，不准睡了，我在这盯着你的。”

　　被好心摇醒的徐知夕：“……”
　　旁边座位的陈梨才将作文写完两段，无意中听闻此话，心里笑得快憋出内伤了。

　　徐知夕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瞄了一眼墙上挂钟，发现才过一个多小时。
　　那么，还有一个半小时能来完成这份试卷，她想。
　　在答题卡上迅速填涂完考号后，她接着把整张试卷翻过来扫了一遍，在内心评估完毕，便立即下笔。

　　“60分的作文必须写，留40分钟，接下来40分钟再按分值分配给现代文阅读，古诗文和语用题。”

　　一路全神贯注，伴随着圈点勾画，按规定时间分配，徐知夕很快完成了大半张答题卡，又寥寥几笔飞速列了个提纲，翻到后面那一页继续写作文。

　　挂钟又转了一圈半，这时，监考老师两侧座位上的考生同步搁下笔，考试结束的铃声紧追其后响起。
　　收卷时的监考老师特意多看了两眼答题卡，意外地发现字迹还不错，又挑了挑眉：“可以嘛。”
　　徐知夕讪讪一笑。

　　旁边的陈梨则睁大了眼睛，双手撑在其桌侧，不可思议道：“你居然写完了？”
　　“对。”
　　“我作文都要磨一个小时，你是人吗？”
　　“乱写的，你可千万不要学我，没什么用。”徐知夕心有余悸。
　　“下午还要考数英，明天还有政史地生小四门，快去食堂吃饭吧。”

　　吃完午饭，不一会儿，徐知夕重新回到了二班教室里，由于距离午休还有一段时间，教室里还没多少人。
　　昨晚看书一时入迷，看到凌晨两点才睡，早上又匆匆忙忙爬起来到学校考试，现在累都累成狗了。

　　她熟练地趴回自己最后一排的座位继续补觉，迷迷糊糊之际，耳畔却又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水流声。

　　水声？

　　水声……水声……不对，她的花！徐知夕瞬间清醒过来，猛然坐起身，转头望向左侧的阳台。

　　虞安刚在阳台给绿萝盆栽浇完水，恰好拎着一盆绿萝走出来。
　　“嗯？是我吵到你了吗？你刚刚好像在睡觉。”她对上徐知夕的目光，微微诧异。

　　徐知夕愣在原地，反应了几秒，随后缓慢出声：“……没事。”
　　“那你继续睡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虞安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绿萝盆栽放回后排的书柜上，接着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徐知夕注视着远去的身影，带着心底那股不知是怅然若失，还是无所适从的迷惘，重新坐回了位置。

　　“原来是虞安。”她想。
　　“也对，只会是虞安，除她之外没有人会在意这些花，就像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一样。”

　　很快来到下午的考试。

　　陈梨观察了一阵后，幡然醒悟，原来上午是她大惊小怪，这一直是徐知夕的常规操作，哪怕睡得半死不活，哪怕时间再紧迫，最后总能奇妙地将题写完。
　　虽然正确率……嗯，这个得看命。

　　期末考试结束，没过多久，成绩单在公告栏里张贴了出来，陈梨翻找到自己的名字，高兴地发现自己进步了。

　　“109，好诶。”
　　她接着又翻看同桌虞安的排名：“001，还是年级第一。”
　　“不行，我还要看看徐知夕排多少……嗯？98？”
　　陈梨愕然地发现徐知夕的名字刚好与她只隔了一两个人，还在她上面。

　　“可恶啊，忽然感觉好气人。”

　　与此同时，期中考试过后，班级还要随机变动一次座位。
　　徐知夕还是在熟悉的最后一排，只是从靠近阳台变换到了靠近后门的位置。
　　与此同时，与她相互折磨多日的欢喜冤家汤欣瑞也换走了，倒巧不巧地变成了陈梨。

　　“呜呜呜……我好想念我之前的同桌。”陈梨埋在桌子上哭泣。
　　“我也挺想念你之前的同桌。”徐知夕内心沧桑，语气凉薄。

　　“好啊，你居然想跟我抢虞安？你太坏了你！”假哭的陈梨立马翻脸，比翻书还快。
　　“怎么就不行了？”徐知夕理直气壮地反问。
　　两人很快扭打成一团。

　　相较于这边的“其乐融融”，另一侧的虞安就水深火热得多。
　　她的位置变成了靠窗的第三排，同桌则从友善好相处的陈梨换成了性格强势的班长蔡妙。

　　“你好。”虞安忙碌地跑了三四趟，终于将书搬完，随后有些迟疑地向新同桌打了个招呼。
　　她在平常聊得来的几个人前分外开朗，但实际上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正在整理书桌的蔡妙随意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惊奇地看向虞安：“哎？这不是我们的大学霸吗？”
　　“你的成绩为什么这么好？有什么诀窍吗？”蔡妙熟络地缠住虞安的一只手臂，语气里满是好奇。
　　旁边凑热闹的几位同学也涌过来起哄：“教教我们呗？”

　　“运气好而已。”虞安心里一颤，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蔡妙见状，低低地笑了两声，又继续回去收拾她的东西了，旁边的人也感觉没意思，跟着一哄而散。

　　下午时分，路过尚美楼之际，情绪低落的虞安再次踏进一楼大厅，准备在角落的钢琴前排解一下心情。
　　但她刚刚在钢琴前坐下，却未想到自己又会在这里遇见徐知夕。
　　“虞安？”对方从正门进来，也很快发现了她。

　　不知为何，在看到徐知夕的那一刻，她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你是来图书馆还书的吗？”她注意到徐知夕手中拿着的书。
　　“是的。”对方点点头。

　　虞安侧过身子，轻快地招了招手，徐知夕也来到她的身边。
　　“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这里。”她的手指触及琴键，弹了几个活泼的音调。

　　“那时候我来图书馆还书，偶然听见你在弹卡农，后来，我回去查了这首曲子的相关资料……”
　　“你也喜欢这首曲子吗？”她忽然打断了对方的陈述。

　　“不知道，”徐知夕语气真诚，“但我觉得你弹琴时的样子很好看……对，很好看。”
　　“你真是的……”虞安叹了口气，随后又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讲起她曾经的故事。

　　“我以前其实不喜欢练琴。”
　　“太枯燥，太无聊，上课、练习、考级，每周放假回去都是这些事。”

　　曾经虞安也喜欢偷懒，也会撒娇不想去上课，但父亲会鼓励她，母亲会陪伴她，能让家人听完她弹奏的曲子后露出笑容，也会让她由衷地感到幸福。

　　但后来父亲去世，母亲日渐忙碌，家里养的绿萝也在不知不觉中枯死，时光飞逝，她也一年一年练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很喜欢它，”虞安说，“每次消沉的时候，当我弹完这首曲子，就又好像能看见希望了。”
　　“你的手也很适合弹钢琴啊，”她牵起徐知夕的一只手，仔细观察了一番。

　　“……我只会吹竹笛。”
　　“不，也很厉害，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听见你的笛声。”虞安鼓励道。

　　“所以，那天你其实不开心吗？”
　　她抬头，忽然撞进了徐知夕平静的眼眸里。

　　“或者说，其实刚刚，你也不算太愉快？”对方的声音明明很温和，但不知为何，让虞安胸口莫名有一种酸涩的感觉。

　　她好像忽然明白，为何徐知夕之前会落荒而逃了。

　　“不告诉你。”
　　虞安微笑着松开了牵着徐知夕的手，转而弹起了一首新曲子。

　　曲调轻快，悠然，好似流淌的涓涓溪流，将心灵的疲倦与浮躁一洗而净。

　　不知何时，大厅玻璃门外的老银杏树，已从青黄相间过渡成了满树金黄，正在微风中徐徐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