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三日孟秋

17、直升之后 你会被她的

　　在进入初三下学期开学半个月后，景实举行了直升考试，以此次考试成绩以及历年期末成绩为参考，年级前八十可直升本部高中，组建直升班，其余人加入中考班。

　　最后一门科目的结束铃响起，楼层一如既往地哀嚎声一片：
　　“怎么这次考试这么难？那个物理电路图给我看懵了。”
　　“数学也是，题干这么长，当语文考嘞？”

　　徐知夕收起笔袋，灵活地跨过几排座椅，离开考场，回到了原本的教室收拾座椅。

　　“知夕，你收拾完了吗？咱们去食堂吃晚饭咯。”陈梨招呼完虞安，又一蹦一跳地来到徐知夕的座位前。
　　“走吧。”
　　三人结伴成行，踏上前往食堂的路程。

　　“你们知道物理的最后那道拓展题怎么做的吗？问题也太奇葩了。”陈梨在胸前叠起手指，抛出话题。
　　“没有，我就空了那一问。”虞安遗憾地摇了摇头。

　　“人心脏大小和拳头差不多大，这样用排水法就能测出心脏的大致体积，老师提过一次。”一直沉默的徐知夕忽然出声。

　　“噢，原来是这样，我都搞忘了，知夕真聪明。”陈梨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虞安瞄了一眼身侧安静的人，轻轻点头：“对，知夕一直都很聪明。”

　　三年中班级进步最快的人，将九门学科的年级第一拿了个遍，稳居在年级前五，班上数一数二。
　　虞安后知后觉，当初在图书馆借书时落荒而逃的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从远处追了她的身边。

　　她记得徐知夕曾问过：“你喜欢星星吗？”
　　“景城光污染比较严重，市区里晚上一般看不到什么星星。”
　　“这样啊，真可惜……我很喜欢它们，独特，美丽，希望你也能有机会见到。”

　　或许追逐星星的人本身也会成为一颗星星，虞安想，但星星的本质是太阳，你会被她的光芒吸引，也会被她的温度灼伤。

　　相比于虞安内心的矛盾，徐知夕还在为高中会在哪里读发愁。

　　平时在家，她都躲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好巧不巧，偏偏昨天回去，让她偶然听到了隔壁梁芳与杨帆的谈话。

　　梁芳说她越长大越不听话，想把她送回平城，眼不见心不烦；杨帆则觉得这样有损颜面，会让人笑话，两位老人也不满意，不如折中送徐知夕去住校。

　　她贴在房门上，听得心惊胆战，但最后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没听清这对心性不合的夫妇到底商量出了个什么来。

　　去平城？去景城？去外省？没妈的孩子像草，有妈的孩子也不见得是块宝，她感觉自己活得像个破烂皮球，每天战战兢兢地寄人屋檐下，还得忧心自己什么时候让人看不惯了就得被一脚踢走。

　　相处三年，她难舍下有幸结识的几位好友，也想念外公外婆，不想在这个家继续过天天看人眼色的日子，但人生不仅会苦恼于为何没有两全其美的道路，更会痛苦于未来的选择甚至无法自己来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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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之后，直升考试的成绩终于出来，年级排名前八十的学生拥有直升本校的资格，组建两个直升班，八个中考班。
　　而针对徐知夕的审判也终于出了结果，梁芳大发慈悲，没让她卷铺盖走人，但上高中就得去住校。
　　听到结果的徐知夕倒是很平静，仍旧面无表情，听完消息就钻进自己房间里带上了门。

　　“虞安在一班……我也在一班……陈梨和汤欣瑞……她们在二班。”公示栏前人潮汹涌，徐知夕艰难地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又后退一步溜出了人群。

　　上午大课间时分，开始搬桌椅到新的班级，隔壁的一班就此更名为直升一班。
　　新班主任叫许光华，带着老花镜，是名头发斑白的老教师，据说年龄大了，只当三个月临时班主任，而钱进还要继续教中考班。

　　新教室的黑板上写着按学号排列搬座位的通知。
　　徐知夕的学号从39号变成了36号，虞安的学号从42号变成了37号，两人的座位刚好挨在一起。

　　与欢欣雀跃的陈梨告别后，她们陆续将书本搬到了新的班级来。
　　“真没想到，初中三年都快结束了，我都还没能跟你当上同桌。”徐知夕很快搬完了书，侧过身来，轻轻靠在虞安的桌边。

　　“确实有点遗憾，没想到高中会按考试这种分开的座位，不过我们能这样挨着，已经很好了。”来到新的班级，虞安内心也有些紧张，跟徐知夕一句接一句地聊了起来。

　　直升班的日常相对轻松，就是在接下来两个多月里预习高中的部分知识，适应高中的学习环境，还有结交新同学，以及完成直升后仍要参加的体考、会考与实验操作考试。

　　一楼道之隔的中考班确实辛苦得多，晚上要为体考训练跑步，白天要准备语数外物化以及四门副科的会考和实验操作考试。

　　让人遗憾的是，与许多人关系较好的姜薇没有直升成功，还要继续参加中考，有时也有不少同学会重新溜进中考班与姜薇闲聊，加油打气。

　　这天，徐知夕再次来到久违的图书馆，她登记完借书信息，准备从大厅离开，但走到楼梯口，她一个恍神，忽然想起了自己上次来这里时看到的姚叶。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姚叶了，奇怪，这让徐知夕有些困惑。
　　在回去的路上，她恰好遇到了一位曾经在中考班的同学，便主动上前打招呼询问姚叶的情况。

　　“姚叶吗？噢，你去直升班了，你不知道。”那名同学想了一阵，才终于反应过来。
　　“上个月她的家长来找钱进办休学手续，因为重度抑郁，中度焦虑，打算暂时休学……”

　　徐知夕向人道了谢，转身离开了。

　　“抑郁症？”她扣紧手指，喃喃出声。
　　她曾经有缘与姚叶当过一年同桌。

　　在徐知夕的印象里，姚叶是个不怎么说话、性格文静、聪明执着的人。她会和自己因为一个物理问题讨论一节课，也会和自己一起悄悄看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更会在体育课一起快乐地打羽毛球。

　　看上去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会忽然重度抑郁休学？

　　她的思绪漂浮不定，突然想起陈梨曾经提过：“姚叶在寝室里哭，她的父亲进监狱了，她说她想妈妈了……”
　　徐知夕的喉咙莫名一哽，在花坛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望着青石板地呆呆出神。
　　有的人，在不知不觉中，你见到的已经是她的最后一面了。

　　“知夕？”从食堂回来的虞安路过花坛，余光恰好发现了安静坐在花坛边的徐知夕，对方脸色看起来似乎非常不好。
　　“虞安，你来了啊。”徐知夕慌忙抬头。

　　“你怎么了？怎么看上去不太开心？”虞安在徐知夕身边坐下。
　　“我才知道，姚叶抑郁症休学了，我没想到她就这样突然离开我们了。”徐知夕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她垂下眼眸，紧紧搂住了身侧的虞安：“我不想再失去了，你也不要离开我，好吗？”
　　虞安语气温和，安抚式地拍了拍对方的背：“没事，我一直都在，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姚叶……真可惜啊，希望还能再见到她吧。”虞安收敛目光，也轻轻叹了口气。

　　徐知夕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来到心理咨询室。
　　趁着午休时间，人流稀少，她敲响了心理办公室的门。
　　但当她坐在桌前面对彭悦时，又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不用怕，孩子，我们只是在平常地聊天。”
　　“我们的一切对话遵守章程，严格保密。”
　　徐知夕盯着桌边绿萝的叶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老师，我今天才知道，我曾经的朋友因为抑郁症休学了。”
　　“我和她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经过那些日子的相处，我发现她看上去很文静，实际上是一个性格非常好的女孩。”
　　“以至于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我知道人与人之间总有隔阂，心与心之间总有距离，但当一个朋友真正猝不及防地离开我时，我又想，要是我当初能够帮到她一点就好了。”

　　她听完彭悦语气柔和的安慰，又继续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其实不是景城人，以前在外地，然后考到这里来上学，最开始什么都没有……但现在我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我的父亲早就死了，我的母亲对我不抱期望，我的朋友离我而去，自身也在痛苦之中，我的未来扑朔迷离，归处也无法自己决定，哪怕我努力学习，又有什么用……我该怎么办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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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咨询完毕，徐知夕向老师道了谢，带上门离开了心理咨询室，赶在午休铃响起前回到了教室里。

　　也许人面临的很多问题当下都是无解的，短暂的逃避也只能充当缓冲之计，躲在一处宁静的小地方可以收获片刻安宁，但人总会被生活的大手重新抛回热闹、孤寂的现实中。

　　不过短暂休息后，她又重拾起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虞安？”徐知夕趴在桌边，轻轻呼唤对方的名字。
　　后桌的头微动，接着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

　　“我下学期高一要住校，可能与你相处的时间更少了……”

　　“噢，没关系，我会来找你，你也会来找我的吧？”
　　“对。”
　　两人莫名其妙地对上了视线，接着一齐笑了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