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烟火 “我明白了 ...
-
一觉睡得不太踏实,徐知夕从床上缓慢醒来,又支撑起身,习惯性地望向窗外——只见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云雾缭绕,仙气腾腾,一片渺茫之景,让人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盯着外面久久出神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清醒过来,噢,对,她已经回到平城了,这里是平城的郊区。
半个月前景实放寒假,徐知夕又回到了跟继弟成天斗智斗勇的苦日子,奈何这刚上小学的熊孩子没去兴趣班,有空就在家里折磨人,花样还层出不穷:
一会儿告妈妈徐知夕欺负他,一会儿嚎啕大哭魔音贯耳,让人难以安生……
本来徐知夕也在景城待得不自在,又听闻外公病情已经好转,索性直接买火车票回了平城。
平城郊区的老小区屋里通常只有她一人,但冰箱水电设施齐全,平日也能照顾自己,外婆和小姨还在医院守着外公,偶尔回来,等到她空闲下来,最大的乐趣便是去小姨家找表妹舒彤玩。
而临近春节,外地打工的姨父回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徐知夕就不怎么过去打扰别人了,这几日都窝在屋子里写寒假作业。
中午时分,山前缭绕的云雾已逐渐消散了个干净,展露出原本青翠的容貌。
“刚用微波炉把饭菜加热吃了,待会还要淘米煮饭,先把数学作业写了……”徐知夕坐在窗前,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安排今天的计划。
从繁花似锦的景城市中心来到平平无奇的平城郊区,只需半天路程,但她在这两地之间来来又往往,却已难找回半分新奇感,只剩对未来的迷茫:
天地如此之大,去哪里找到自己的一席容身之地?
算了,想不明白,还是先扫地吧。
晚上八点,夜幕已至,马路两边的路灯陆续亮起,人们也从小区里走出来活动,招呼着孩子们来空地上放烟花、赶热闹。
“咻”的一声,烟花炮接二连三地冲上夜空,划破寂静,声响不断,又在空中绽放成一丛丛五颜六色的图案,金红,宝蓝,翠绿,层层叠叠,让人目不暇接。
绚烂的花火转瞬即逝,化作金雨翩翩落下,紧接着新的烟花又在夜空中炸开,人群随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声。
望见这片喧闹而美丽的夜空,徐知夕也驻足在窗前,掏出手机拍摄了一段视频,记录下这短暂的美好。
她安静地倚靠在窗边,脸上映着手机屏幕的荧光,耳边的欢笑声与烟花爆竹声不休不止,连空气都温暖了许多。
热闹好像是个小气鬼,见不得一点孤独寂寞冷。
她的视线落回屏幕,犹豫片刻后,点开微信,手指一触,将烟花的视频发送给了虞安。
但发送过去后,她才回过神来……为什么要发给虞安呢?
徐知夕困惑地捋了捋头发,但又想不出原因,沉默片刻后,果断放弃了思考,又低头将视频发给了陈梨。
完事,她将手机丢在一边,如释重负地坐回了客厅中央的沙发,手指触及一旁的遥控板,正好打开了电视。
看见春节联欢晚会节目的那一刻,她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今天是除夕夜——难怪外面都在放烟花了。
好吧,别人都在开开心心地过春节,只有她还在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徐知夕将丢在一边的手机翻过来看,见没有回复,继续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视上跳跃的画面发神……直到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说话声,接着是钥匙的开门声。
“有人回来了?”她心中一震。
出人意料,两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人继而推开了门,戴着保暖帽,双鬓斑白的梁老头率先跨入门内,将手里提着的背包往旁边地上一搁,双臂一张,满脸喜悦:“嘿,没想到吧,夕仔,你的外公回来了。”
“快进去吧,别杵在这门口,咱俩还没吃晚饭呢。”裹着围巾的方老太稍慢一步,带上了门。
“外公!外婆!你们回来了。”徐知夕震惊地站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三步作两步冲到了门口,高兴地与梁老头抱了个满怀,又接过方老太手里的袋子,拎起地上的包,一同提到茶几上。
“对,上周就好得差不多了,偏偏医生说还要观察一阵子,又留院观察了一周。”梁老头在沙发前撑膝坐下,惋惜地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嫌在医院的伙食太差,”方老太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老伴的小心思,“这下手术做完,还有好多要忌口,自己还不兜着点。”
两位老人在身前拌嘴,一旁忍俊不禁的的徐知夕,用遥控器将电视重新调回了春晚频道。
她接着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翻找食材,出声询问:“外婆,你们晚饭要吃什么?我来煮吧,你们去看春晚。”
“哎,谢谢小夕啊,我们让你等得辛苦了,今天除夕夜,就趁景吃碗汤圆吧。”方老太又秒切回和颜悦色的状态。
看着两位老人其乐融融地享用年夜饭,徐知夕的心也安稳下来,与两位老人闲聊一番,又收拾完碗筷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她打开手机,屏幕上随之弹出微信的消息提醒,点开一看,是虞安在十多分钟前的回复。
虞:“烟花真好看,你是回老家了吗?景城市区内不允许放烟花,好可惜。”
她也低头打字回复。
徐:“对,如果有机会,我还能再拍一些给你。”
与此同时,景城这一边,虞安正在与自家布偶猫大战,一追一躲,一逃一赶,打得有来有回。
但猫的狡猾程度终究是敌不过人,不情愿给人摸的嘉平最终还是落入了小主人的魔爪。
“你为什么就只粘我妈呢?”虞安两只手抱着布偶猫,将其拎回书桌前放下,盯着对方滴溜圆的眼珠子,忿忿不平,“那是我妈,不是你妈好吗?”
不知是反驳还是抗议,嘉平立刻“喵呜”了一声,蓬松的大尾巴还摇晃不止,像是在观察四周,寻找逃跑的机会。
这时,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弹出徐知夕的消息。
虞安看完手机,又瞄向怀中眼神清澈愚蠢的自家猫,不知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她接着一手抓着自家猫的大饼脸,迅速按下手机快门键,配字:抓拍,手指一松,发了过去。
很快弹出新的回复。
徐:“这是你家猫吗?挺可爱的,也是真‘抓拍’呢。”
虞安贴在毛茸茸的猫背上笑了出声,又搂住不安分的布偶猫,手指戳着屏幕打字:“对,叫嘉平,是个淘气鬼,不喜欢让我摸。”
接着徐知夕也发过来了一张照片,是只毛茸茸的胖橘猫在草丛里悠闲踱步。
徐:“楼下小区里的橘猫,经常看到大妈大爷追着喂,身材比较肥美。”
虞安扑哧一笑,打字回复:哈哈,看出来了。
两人开始漫无目的地闲聊,从橘猫聊到作业,再从作业聊到开学,又从开学聊回春节。
虞安的姿势也逐渐放松,从坐在书桌前灵活变换成了躺在床上,连嘉平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都不知道。
“新年吗?明天大年初一,我要跟母亲像往年一样去寺庙烧香祈福。”她依偎在温暖的棉被里,看着屏幕又弹出两条消息。
徐:“新年进香,辞旧迎新吗?好像听过这个习俗。”
后面一句消息则是:“新年快乐”。
虞安一愣,看向手机右上角——时间刚过零点,才反应过来都凌晨了。但此时她非常开心,也完全没有困意,愉快地给徐知夕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在烟花爆竹与逐渐回升的气温中,短暂的春节假期就此结束,花开花败花重来,人来人聚人离散,寒假也一点一点走向尾声。
临近开学,徐知夕闷在自己房间里缓慢地收拾行李。
她情绪低落,但始终压不住心底的疑虑,向一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两位老人问起:“外公外婆,为什么我不能继续跟你们住在一起呢?”
两位老人听后,齐齐沉默了片刻,最后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方老太眉头一蹙,又叹了口气,杵着拐杖率先开口:“小夕啊,我们俩都是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哪一天,没了我们,你还是个孩子,以后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小芳她虽然又成家了,但始终是你母亲,现在和她多培养一下感情,至少会供着你念完书,以后有本事,好好生活,不至于像刘花子那样辛苦。”
刘花子,这是小区外面街上经常出现的一个瘸腿叫花子儿,以捡垃圾卖废品为生,人很和善,还跟徐知夕打过几次招呼。
但徐知夕没听明白,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什么?”
“来,夕仔,坐过来吧。”梁老头于心不忍,将徐知夕牵至两人中间坐下,语气柔和:“跟外公说说吧,回来这么多天你都没跟我们讲,你在景城过得怎么样呢,你有没有发现,你都瘦了好多啊?”
“没怎么样,挺好的。”徐知夕埋下头来,声音却莫名有些发梗。
“哎,你这孩子,就是喜欢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梁老头一眼就看出这小孩心里憋着事,心疼又无奈地拍了拍对方的背:“其实外公外婆也舍不得你啊,我们还经常想你们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又有没有用功念书啊?”
徐知夕依旧一声不吭。
“外婆有时候炒菜,炒着炒着人就恍惚了,我还记得你喜欢吃土豆,彤儿喜欢吃番茄,但我把菜端出来放在桌上,才想起来你们都已经走了。”
方老太的语气也软化下来,拢着小孩的一只手臂:“在景城过得不容易吧,小夕,你也辛苦了。”
为什么人在面临冷嘲热讽时能坚不可摧,而面对温言软语时又会变得不堪一击呢?
徐知夕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嘴角刚扬起,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疑惑看着落在手背上的眼泪,想抬手擦,却越擦越多。
梁老头与方老太见状,连忙拍肩安慰,顺带指责对方:“就你多嘴,怎么把小孩都弄哭了。”
“夕仔,小夕,没事的啊,外婆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菜……”
耳畔的声音重重叠叠,忽远忽近,而再也撑不下去了的徐知夕,也终于埋在膝盖上,泣不成声。
“我明白了。”她想。
平复完情绪,徐知夕擦干眼泪,重新挂起微笑,依次拥抱方老太与梁老头。
“没事,我会去景城,只是舍不得你们,外公外婆要保重好身体,我会想念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