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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淮南橘(三) 淮南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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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阳酷暑,流金铄石。
司徒瑾瑜生了一场大病。
到达帝京时,他的腿已经彻底废了,远远的都能闻到一股馊腐味。
府官以其身患残疾,六根不全,不宜入仕为由,拒给科举票卷,直接将他撵出了大门。
“把药喝了。”
窝在远郊的草庐里,司徒瑾瑜嘴唇乌白,头冒虚汗,却硬生生撑着一口气把脑袋撇开。
野丫头怒火攻心,强按着他的嘴巴把药灌进喉咙管。
一连数日,一日三次,除了灌药,就是灌粥。
野丫头的力气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有好几次司徒瑾瑜都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她手中,于是乎也就老实下来。
野丫头废寝忘食地忙活近一个月,大概是精诚所至,司徒瑾瑜逐渐好了起来,他腐坏肌肉神经奇迹般地重建新生,一双腿除因歇息太久外,下地走路竟无异于常人。
曾断言他一生拐脚,扁鹊在世也无法医治的老大夫惊诧得只能抚着胡须,啧啧称奇。
司徒瑾瑜扶墙走到院子里,野丫头正在打水洗衣。
夏日炎炎,她头顶包裹着一圈麻布。司徒瑾瑜腿疾痊愈,她那头秀丽的长发却尽数掉落。
她瘦了,凝视不远处的身影,司徒瑾瑜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野丫头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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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一族本是前朝遗民,至其父辈,家道中落,司徒瑾瑜记事以来,便被父母灌输要博取功名重振家风。
他五岁吟诗作画,童子试崭露头角,十岁舌战群儒,夫子教无可教。他从未辜负众望。
而时不待他,前朝余孽风波又起,司徒一族畏避天威,不得不举家迁徙,搬出都城,落脚远镇。
那日风大浪险,司徒府上为数不多的家财给龙王爷卷走一半,他父母双亲也同那一半家财消失在滔天白浪里。
数月后司徒瑾瑜安然踏上彼岸的褐土,但剩下的那一半家财被当做船费扣押在船上。
人来北往的城镇里,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码头边,十步之外站着一个梳着发鬏的野丫头。
司徒瑾瑜看着她空手套白狼地从街角男童那骗来了一窜糖葫芦,然后又去包子铺里和带孩子的客人换了两个肉包子,最后径直走到自己面前,伸手递来半个包子,包子里的肉馅还被她吃了。
她说:“你要跟我回家吗?”
司徒瑾瑜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转手把自己换个好价钱,但野丫头真将他领回家中,知道他能书会画,还特地卖了从隔壁偷的老母鸡,换来笔墨纸砚。美名曰放长线钓大鱼。
司徒瑾瑜告诉她,只要帝王疑心未消,自己一生无缘科举。
三年时光,司徒瑾瑜偶尔写几幅字画赚些银两。
十五束发那晚,野丫头破天荒地请他下馆子,吃了一顿好的。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野丫头望着窗外的长街夜景,余光落在对面人身上。
司徒瑾瑜手不离书,“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世间断无相同二人。”
末了,他抬首叮嘱:“闺阁少女,你还是少看一些闲书为好。”
野丫头目光一寸寸地黯淡下去,又笑闹道:“你这是以己度人,想来,日后你便是要娶这样一位温婉贤淑的闺阁少女为妻喽?”
司徒瑾瑜红了红脸,也不反驳,“自古才子佳人配,只羡鸳鸯不羡仙。”
嘁,他听野丫头轻哼一声,“才子佳人?瞧把你美的!”
直到去年天子更换,司徒瑾瑜终于重获得入仕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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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我像不像城北尼姑庵里的师太?”
晚饭时,野丫头摸着自己的光秃秃的脑袋问他。
“但就算我长发及腰也做不成绝世佳人,没了也没什么好惋惜的。”
说这话时,野丫头正吮着指头吃着忽悠来的小鸡腿,她笑得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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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瑾瑜秋闱中举,春闱拔得头筹,大殿之上,被钦点为新科状元。
都城为官三载,他得尽天颜,从翰林院七品编修步步高升,在朝廷上炙手可热。
起初是一两张带有胭脂味的浣花笺,直至前夜他拎着一壶酒,踏月归家。
司徒瑾瑜醉了,他望着野丫头如婴儿颦笑,纯属天然。
第二天旁晚,淅淅沥沥的小雨朦胧了整个京城,仆人在府门前撑了一把伞,他又出门了。
春雨后,同朝为官的李侍郎突然来访。
他打了府里的仆人,从大厅一路打到书房,见书房没人,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最后终于在河边游船上找到司徒瑾瑜。
李侍郎征用了岸边小舟,笔直向司徒瑾瑜所乘的画舫撞去。
一伙人先与船夫伙计杠上,彼时司徒瑾瑜两眼朦胧,半梦半醒。
船头打得厉害,他在船尾对月吟诗,像是有一肚子心事。
据说那天李侍郎下了狠手,两方人打成一团,整艘船都翻个底朝天。
翌日,双双告病在府。
司徒瑾瑜刚用完药,野丫头冲进来一顿劈头盖脸地骂。
“你疯了吗!”
她语气愤愤,“秘园私会的事到底是谁安排的?”
野丫头说的没错,他真是疯了,前日李侍郎府上女眷邀其游园赏花,他竟欣然赴邀。
“何嫣以什么身份宴请你?你曾一心想要求娶的县令千金?还是李侍郎的妾室!”
月色静谧,空庭阒寂。
状元府内一处正房里还燃着烛火,野丫头站在门前双目沉郁如深潭寒水,“司徒,放手吧。”
她转身离去的瞬间,司徒瑾瑜心中的陡然一空,他平生第一次怀疑自己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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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雨祁寒之后,涝灾与瘟疫相伴而来。
李侍郎第一个上书谏言司徒瑾瑜去远镇赈灾,他身后紧跟着一群文臣武将,司徒瑾瑜一路平步青云已惹红了不少人的眼。
司徒瑾瑜先行出发,离别前夜他忽然很想见野丫头。
直到浩浩荡荡地人马行出南门,他怀揣失落离开。
车马入境灾区,饿殍遍地,生灵涂炭,地方官员毫无作为。
为不负圣心,司徒瑾瑜事事亲为,不出所料,他没撑多久就病倒了。
户部赈灾粮草迟迟未到,他在病榻上忽冷忽热,晕晕沉沉地听见窗外日夜都有人在哭喊。
那是一群走投无路的灾民,而灾民与暴民只在一线之间。
“那些贪官在府里吃香喝辣,视平民百姓如草芥,冲进去!砸烂他的安乐乡!把他压榨我们的血汗全讨回来!”
门栓没有支持多久就寿终正寝。
司徒瑾瑜被人从榻上揪起,绑住手脚,一路扛到刚发过洪涝的江边。
赤膊拿锄头的汉子打头阵,衣食不保的灾民们纷纷朝着滚滚江水跪地扣了三个响头。
人们看着他目露凶光,有人一声令下:“把这贪官扔进江里!平息河神之怒!”
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冰冷的江水涌进鼻口。
司徒瑾瑜看着水面上的光亮远去,随着绑在脚上的石头沉落到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中,他身体逐渐失去最后一丝热度。
忽然,他看见了野丫头。
野丫头从黑暗中走来,带着他走进一个鲜花遍布,芬芳四溢,美好而又充满希望的世界。
在这里野丫头是一个“田螺姑娘”,她没有名字,她将自己的名字遗忘在了海平面上无数个交替沉浮的日月里,却牢牢记住一个名叫司徒瑾瑜的书生。
为了报恩,她来到落难书生的身旁。
司徒瑾瑜在眼前的场景中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少年身上衣服灰扑扑的,被磨损得露出了线头,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几步开外的包子铺,像一只饿得只剩下尊严的猫,眼神傲气,却不由自主地舔舐着惨白的唇。
第一天野丫头让男童送去了两个馒头,少年没接。
第二天让妇人送去一碗米粥,少年没接。
第三天,少年饥肠辘辘,只要了野丫头的半个包子就跟她走了。
少年问她:“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野丫头道:“养肥了卖钱。”
交错的光影中,司徒瑾瑜回到十五束发那日,野丫头忐忑地问他:“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稚嫩又熟悉地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少年头也不抬地答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你还是少看一些闲书为好。”
司徒瑾瑜突然发现那晚的野丫头笑得尤其难看。
日转星移,书生受人刁难,她摘鳞成金,拿出千两黄金;
书生拐脚,她剃发入药;
书生被人沉入滔滔江水命悬一线,她用生命做成灵药,亲手送至他的嘴边。
司徒瑾瑜看着一幅幅在眼前铺展开的画卷,忽然想起束发之日入他梦境的女子,她有着何嫣的外表,音容笑貌却恰似另一个人。
司徒瑾瑜一时不懂,后来他记起曾在书中读过:鲛人幻法能消日月,能移山河.......
这是一场梦,揭开了所有真相。
十五束发那晚,他说才子配佳人,梦里,野丫头便幻化做城中最美的姑娘来到他身边。
原来他一直寻找,把自尊踩进污泥里也无法轻易放弃的女子从始至终都不是何嫣,出现在他梦中的人一直一直都是那个对他不离不弃的野丫头。
司徒瑾瑜醒来时,皇城放榜,赈灾大臣司徒瑾瑜因刁民作乱丧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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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生唯一做错了一件事。”
这声音被埋藏在肺腑之中太久,以至于拿到亮堂处让人听见,竟掺杂进了岁月的悲凉。瑾瑜看着夏不语,让她误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令他遗憾百年的错误。
夏不语被逼入死角,身后有一个在幽暗中泛着粼粼波光的池子。又闻到海水咸味。
事情败露,与花狐狸的三月之约就此作废。
她屏气跃入池水的同时,隐约听见水面上的瑾瑜说了什么,但湿冷的池水淹埋了一切,她已经无法确认。
夏不语憋足一口气,顺着池底暗道游出地下寝宫。
她刚破水而出,就看见在岸边等待的小蓓。
小蓓问:“成功了吗?”
夏不语接过替换衣物,“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或许已经迟了。”
小蓓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从腰间拿出软剑。
夏不语回首看见身披盔甲的卫兵队,他们刚刚还对她躬身行礼。
瑾瑜站在最后,他还穿着初见时的那件薄衫,用那只给鲤鱼喂食的骨节分明的手做了一个“追”的手势。
他想让她死,知道地下城城主身份的人都得死。
“你先走,南门方向会有接应。”
说话间,小蓓的剑刃已滑过最先冲上来的卫兵的咽喉,血从剑尖上滴下来。她使一记眼色,夏不语立马看懂她的意思——别碍手碍脚。
夏不语从怀中取出几枚雷火,转身错过从脑后射来的飞箭,朝执弓人掷去一枚,轰然炸开。
她甩开身后追兵,一路直奔南门。
可出乎意料,南城门竟大大敞开着,守城的卫兵歪倒在两侧。
雨姬从门外缭绕的白雾中走出。
“主人命我在此恭候。”
她身后立着一只红眼黑羽的妖兽,“请姑娘上车。”
夏不语一走近,妖兽驮着打了两声鼻响,缓缓伏下庞大的身躯,她有些踯躅。
雨姬点破夏不语的担忧:“猎人的佣金是你的十倍,姑娘无需担心。”
小蓓竟是猎人,夏不语微一吃惊,旋即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十倍”二字上。
不知怎么,她隐约觉得贯来笑意不达眼底的雨姬,此时眼中却噙着笑,有点鄙夷人的那种。
城外是一片火海,熊熊烈焰在水面上升腾,妖兽展翅从火海低空上掠过。
夏不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地下城,竟看见瑾瑜衣袂翻飞地立在城墙之上,大抵是心理作用,有一瞬,她以为和他对上了目光。
看着如磐石般孤立在远方的人,夏不语仿佛回想起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到。
永别了,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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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上,雨姬很是亲切的送夏不语回家,又很顺便地让她把花狐狸的预付款归还。任务失败,夏不语毫无怨言。
三日后,花狐狸请客喝酒,理由是何小姐安然回府。
从珠翠光华,莺声燕语的前厅穿过,她在游廊上遇见了小蓓,准确说是猎人,猎人只有代号没有名字。
夏不语原以为小蓓也来一块庆祝,小蓓却告知她自己是来领余下酬劳的,十倍佣金,分文不少。
厚此薄彼!厚此薄彼!夏不语气冲冲推开风门,与花容理论。
花狐狸手执玉杯,似笑非笑地瞥来:“不提还忘了,猎人是给你雇的帮手,雇她的佣金你理当该出一份。”
谈什么都好,咱不谈钱。
夏不语闷声吃鸡腿,一手一个。
狐狸忽然问:“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夏不语忍住没喷他一脸,没想到这只狐狸还有感春悲秋的时候。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时空,就不会有完全一样的人。”
她为自己引经据典而沾沾自得。
花容讳莫如深地一笑,拿起酒杯神情悲悯地对着门外敬了一杯,就像有人站在门外听他们说话一般。
夏不语莫名回首,虚影投映在风门上,一晃而过。
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她将爪子伸向眼馋已久的大闸蟹,故意在狐狸面前大声吧唧嘴,舔手上的甜醋,夏不语就喜欢看花容那副一脸嫌弃却奈何不了的模样。
但......为什么她有一种自己又被算计了的感觉?
“你在哪找到的何小姐?我翻遍了整个地宫都没查到任何踪迹。”
“哦......在你去地下城当日,我就用一颗鲛人珠换回了何嫣。”
花容不会告诉她,换回何嫣的当然不会仅仅只是一颗鲛人珠,要别人交出自己的新娘,就要以对等的东西去交换,所以花容把这一世的野丫头还给了司徒瑾瑜,但可惜这一世的野丫头早已忘记一切,变成了一个喜欢吃大闸蟹的穷鬼。
夏不语差点掀桌。
“何府到底给了多少酬劳,你连鲛人珠都拿了出来,却不放过我可怜兮兮的那一丢丢订金!”
重新拿起蟹腿,她忍一时,“司徒要鲛珠有何用?还有,我到底被你算计了多久?”
花狐狸不回答,手勾着酒壶,又倒一杯。
夏不语真希望壶把脱落,泼他一身。
鲛人珠即鲛人命,可起死回生,可将他人纳为同族。
要延续鲛珠的效用,必须以命养命,用其他妖怪的元丹做补给品。
夏不语忽然想起王管事让她送去后院的那些妖怪元丹,当即一阵心绞肉痛,连甜醋的味道都淡了几分。
“司徒想同化何嫣?”
司徒想同化当然不是何嫣,看着胡思乱想的夏不语,花容一脸高深莫测。
却让夏不语误以为自己猜对了,在花都,人怪喜结连理已为常态,但族类相差悬殊,寿命长短就是典例。
“要了鲛珠,却送回了何嫣,难道司徒想再抢婚一次?”
可惜他没这个机会了,何嫣回府后立马和李姓商人完婚,现在正在花都之外的某一个时空新婚旅行。
看来三日后的地下婚礼得取消了。
夏不语本以为会如此,但第四天刊登有地下城城主新婚消息的《花都地方志》一日间就卖脱销了。
彼时,夏不语正在阳台上浇花。
送报小哥新上岗,把邻居家的竖版《花都志》塞进了她的报箱。邻居富甲一方,却锱铢必较,爱财如命。
夏不语一路小跑,赶在邻居发现前,将报纸夹在腋下带回家。她正巧需要垫桌脚的草纸。
报纸首页印刷着一列龙飞凤舞的书法字,是《花都志》主编的手笔:地下城婚典闹剧收场,城主司徒氏不知所踪。
夏不语扫了一眼。将那页折叠三次,垫在桌角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