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集》江一林

2、第二章 淮南橘（二） 淮南橘

　　时间如白驹过隙。

　　司徒，何嫣，两头音讯全无，夏不语心里愁苦，去找瑾瑜喝酒。

　　他仿佛知道她会来，早早就坐在月桂树下等着。

　　但夏不语来的似乎有点晚，瑾瑜抱着一坛女儿红，已经睡着了。

　　他双颊红晕尚为褪去，唇角泛着笑，应该做了一场好梦。

　　夏不语等了半个时辰，期间瑾瑜几度梦呓，她听不清，便凑近脑袋，“你再说一遍。”

　　她依稀闻到瑾瑜衣袍上的清浅墨香。

　　一股热气伴着酒香味扑在夏不语颈窝，瑾瑜不知何时睁开眼，“......你瘦了。”

　　这话说得极其突兀。

　　夏不语笑：“说得像好久不见似的，明明昨天我刚来过。”

　　瑾瑜眼睛里有千万束光在打转，夏不语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看来还没睡醒。

　　翌日晌午，夏不语去找他，他照旧穿着一件薄衣在照料他的鲤鱼。

　　“你晚了一刻。”

　　他手指拨弄着缸中睡莲，锦鲤轻啄他的指尖。

　　果然是同族相亲吗？

　　“路上耽搁了。”

　　夏不语与花容有三月之约，时间一到，不论成败，她都得离开。

　　算上今天，已过两月。

　　“你没睡好？”瑾瑜突然抬首问道。

　　夏不语不方便说昨夜他像一尊石像在她肩头靠了半宿，只能干咳两声表示自己身体不适。

　　“哦，原来是病了。”他话里好似掖着笑。

　　夏不语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放下锦盒，疾步出门。

　　吹了半宿冷风，脑袋发晕脸发热，大概是真病了。

　　近日，夏不语时常叨咕《不语》中的一句话：鲤怪，肤白生鳞甲，有风仪，美姿容。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后来王管事再让夏不语去后院送元丹，她多带了一碟酸果，果子是树上打的，器皿佐料是厨房里拿的，她全程亲手腌制。

　　把磁碟推向瑾瑜，夏不语满脸期待。

　　对面的人放下书卷，视线下移落至碟中。他伸手捻起一颗，看不出表情。

　　“味道怎么样？”

　　“很酸。健脾开胃。”他说。

　　夏不语愣了片刻，“你喜欢就好。”

　　/

　　婚礼前夕闲来无事，凑一桌八卦，比凑一桌麻将都要容易。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夏不语坐在爬有腾蔓的绿纱窗下，看着脸蛋圆润的小蓓——那个初来时惊掉了眼珠子的淳朴姑娘在人群中央绘声绘色地讲着。

　　“昨夜我有预言入梦，梦见咱们地宫中里藏着一个姑娘，芙蓉如面柳如眉，一顶一的美人，就住在城主的地下寝宫，我敢保证，她就是咱们未来的女主子。”

　　“还有人说城主将夫人藏着地宫之外，大婚之日去列队迎亲呢！”

　　其他人不屑。

　　小蓓跺脚，“我梦境预言绝对是真的，不信你去看看！”

　　人们哄笑散去，地下寝宫由禁卫看守，赌上脑袋也伸不进一只腿。

　　夏不语留了下来，“除此之外，你还梦到了什么？”

　　小蓓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还梦见女主子名叫何嫣，是城主强抢来的夫人。”

　　夏不语拍了拍她的肩，让她今晚早点睡。

　　/

　　当夏不语拿着瑾瑜的令牌，进入地下寝宫时，一众身披盔甲的卫兵齐齐行礼，对她俯首恭迎。

　　沿着两道绘有壁画，气派宽敞的白玉石阶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湿冷气息。踏上平地后，夏不语借了一簇火苗，像没有脚步声的鬼魂在无尽黑暗中行走。

　　女人头盖喜帕穿着喜服，了无生息地坐在一张悬挂纱幔的拔步床上。拔步床两侧的小橱里左右各置一支喜烛，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新娘子坐在那，岿然不动。

　　乍一看去，夏不语吓得魂飞魄散，缓过神来顿时涌上一阵狂喜。

　　“何嫣小姐......”猛地收声。

　　她察觉有异，一把掀开喜帕，是个水做的假人，一颗明珠嵌在女人体内，水流源源不断地从散发着幽光的珠子内涌出。

　　“我并不记得我有让你来寝宫取东西。”有人在身后说。

　　回首，瑾瑜站在烛光拉长的影子里，他大有闲庭看花之势，不紧不慢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身份的？”

　　夏不语转身想逃，出路被堵死。

　　“鲤怪，肤白生鳞甲，有风仪，美姿容。除此之外，另有一怪外表与前者几乎别无二致——鲛人。”

　　她头皮发憷，强装镇定继续道：“鲤怪味觉敏锐，超乎寻常。鲛人居于深海，盐碱浸心，早已品尝不出酸甜苦辣。我腌制的‘酸果’用了上好的帝王蜜，滋味甜腻。”

　　她余光四顾，见无处可逃。

　　“鲛人尊贵，绝不会屈尊于他人后院受人驱使。对吗？司徒城主。”

　　世人只知地下城城主姓氏司徒，她三生有幸，非但知晓了城主的名讳，竟然还傻呵呵直呼其姓的叫了近三个月。

　　城主司徒，即司徒瑾瑜。

　　空气凝滞，大殿里陷入一片空白。

　　瑾瑜笑了，他步步靠近，将夏不语逼至墙角。

　　她以为他会出手，结果他只是在拔步床前停下，伸手取出女人体内的明珠，女人以决堤之势轰然塌散。

　　带有咸味的潮水浸湿夏不语的鞋底，她眼前一亮，是鲛人珠。

　　南海有鲛人，摘鳞成金，剃发为药，鲛珠可起死回生，亦可将他人纳为同族。

　　瑾瑜手执鲛人珠朝她走来，柔和珠光下，夏不语恍惚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人一丝丝地从头顶发旋中抽走，她脚步虚浮地走进了一幅光影斑驳的画卷。

　　瑾瑜给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田螺姑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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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都之外某个混沌时空，正是盛世，天下归一，商船往来千帆远渡，佳肴美酒夜夜笙歌，唯一不变的是门户之别。

　　司徒瑾瑜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书生，令他芳心暗许的却是县令的掌上明珠，何嫣。

　　正值一年一度的花灯节，翩翩公子带着小厮，游赏在街头巷尾。湖畔有一小亭，是块幽静之地。亭边杨柳依依，里面坐着位白衣女子，身旁伺候着三两侍女。

　　不知是哪个眼尖却管不住嘴的家伙，叫了一声：“瞧，那不是何府小姐吗！”

　　像在热油上泼了一盆水，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爬树的，翻墙了，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人撑了一支长篙，驾着小舟就往何嫣所在的亭子划去。

　　花灯排满长街，隔着柳絮，白衣女子面纱一角被晚风拂起，美人如花隔云端。

　　司徒瑾瑜就是在这场混乱中，无意看了一眼，心底便从此滋开了花。

　　穷书生求娶县令千金的事犹如荒原野火，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谈及此事，众人评价出奇的一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是不是傻呀？”

　　和司徒瑾瑜同室而居的野丫头经常会在暗地里这样骂那书呆子，今日她在饭桌上当着司徒瑾瑜的面就骂了出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司徒瑾瑜不甘反驳。

　　“逑你个脑袋！”

　　野丫头一副长辈教训孩子的模样，一筷子唰在书生脑门上。

　　“人家把你当猴耍，你还在我这卖弄文采，有本事考个状元郎瞧瞧！那七品芝麻官也就不会三番四次的刁难你了。”

　　“我自然是要博取功名，让我妻儿衣食无忧。”司徒瑾瑜一脸诚恳。

　　他原本也不想贸然提亲，想着再过三年两载自己求得功名时再登门下聘，堂堂正正地走进何府。

　　但前日同窗小宴，他无意听得消息，都城里的官家少爷已下手为强，不出意外，何嫣的婚事会就此定下。

　　人都说莫欺少年穷，司徒瑾瑜有满腔才华，金榜题名不在话下，且敢爱敢恨，次日，他就拿着为数不多的老婆本寻人说媒去了，但一听是给县令爱女说亲，城里大大小小的媒婆都摆手不干，明摆着有银子也不赚他的。

　　天生倔脾气的司徒瑾瑜没有就此受挫，他壮着胆子一个人去了何府。

　　书生在朱红门前挨了一顿好打，这事终于传到了县令耳朵里。

　　家仆替主子向赖在门口不走的司徒瑾瑜递来一句话：“唯有黄金千两，方显诚意。”

　　当日，穷书生是被人抬回家的。自那起，他就害上了相思病，整日整夜的说胡话，说自己与何嫣是天生缘分。

　　野丫头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偷看了月老的姻缘簿？

　　闻言，书生竟认真点头。

　　傻疯了吧？野丫头一脸不屑。

　　司徒瑾瑜不是偷看了姻缘簿，是得到了周公指点。

　　束发之日以来，便有一个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仙女潜入他梦境之中，但每每梦醒，梦中容颜却像覆上了一层薄雾，被尘封于记忆深处。

　　见到何嫣，那个从来只会在梦境中翩翩起舞的仙女顷刻间在司徒瑾瑜心中勾勒出了温婉的眉眼，令他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得以重现天日。

　　/

　　就在穷书生急得手足无措茶米不进的节骨眼上，何嫣许配官家的消息随风传开。

　　司徒瑾瑜整张脸都愁成了菜色，眼袋可以搁在手上把玩。

　　“傻子！”

　　野丫头对准仍然心存幻想的书生毫不留情地又招呼过去一筷子。

　　可令众人大跌眼镜，穷书生竟然拿出了千两黄金。

　　据司徒瑾瑜本人交代，这些金子全是从他家后院挖出来的。

　　一时间，城内每家每户都兴起掘地三尺的风潮。

　　大街上尘土飞扬，张嘴走两步就能接住一口土。整座城几乎都要被挖空了。

　　县令无计可施只得下达禁令，没收了所有的铲子。灰蒙蒙的天空终于放晴。

　　士农工商，商在末，即便是富可敌国，县令老爷也断然不会把女儿下嫁。

　　昔日的承诺用“玩笑话”一笔带过。

　　何嫣大婚当晚，书生被人抢走了黄金，打瘸了腿。成了全城笑谈。

　　自医馆疗伤回来，司徒瑾瑜一进家门就把自己锁在了书房里，把那些诉说郎情妾意的古词佳句一把火烧光，换上了考取功名的八股范文。

　　所有的希望和向往都像那些书一样燃成灰烬，飘散在寒风呼啸的夜空。

　　直到数月过去，关闭已久大门终于被推开——科举将至。

　　阳光照进，犹如盘古开天辟地，光束将密闭在房间里的尘埃霉菌划分为两半，一半暴露在阳光下，一半继续隐匿在阴暗处。

　　司徒瑾瑜身上还穿着那件被何府家仆围殴时穿的袄子，棉花从扯破的布料里漏出，布料表面上血迹斑斑，那大多是他那只被打瘸了的腿留下的痕迹。

　　书生披头散发，惨白的脸上胡子邋遢。

　　除了端来的饭菜，其他的东西，甚至是疗伤药物都被拒之门外。

　　“你要去哪？”

　　野丫头拿药回来就看见久违的身影背着包袱，杵着树枝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司徒瑾瑜绕过面前人，吃劲地爬上了停在院门前的牛车。

　　野丫头二话不说冲进屋，胡乱拿了些东西，就飞奔回来挤在他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你干什么？”

　　由于长时间没说话，他的声音像破铜锣，嘶哑又漏音。

　　“我跟你走。”

　　野丫头牢牢抓住座下木板的同时，把塞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紧紧抱在怀里。

　　司徒瑾瑜眼里乌压压一片。

　　野丫头只觉有人从背后出手，接着她措不及防地掉进了小道旁的水洼里，溅了一脸泥。

　　女孩不讲究的用袖子一抹，把布袋系在腰上，后退三步，一个俯冲，她直接跳在了青年身上。

　　给我下去！司徒瑾瑜用手推她。

　　野丫头咬他手，抓他头发。我就不下！

　　两人无声地扭打在一起，牵牛的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又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