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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司命笔(一) 司命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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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不语叼着从邻居家偷来的面包往南门赶,若不在治安官之前赶到,她的小摊子指不定就给收走了。
哎哟!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夏不语顿时摔得灰头土脸。
扭头看,一张人皮像烂泥一样滩在道上,拥挤在一起,再漂亮的样貌都已扭曲变形,活叫人吓出排泄物。
“哎呀,抱歉抱歉!”
一具骨架子嘎吱嘎吱从树后走出,它当着夏不语的面将那层皮套在身上,动作就像披上一件披风。
骨架子转眼变成了一位杏脸桃腮的小娘子,“姑娘莫怕,我可是正经人家,这身皮也是从正规雇衣店里买来的。”
什么正规雇衣店卖人皮?
“喏,就街头转角那家。”她素手俏生生的往旁一指。
那是丧仪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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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不语初遇谢文芳是在花都城内某一废弃的老宅里,他穿着一身灰布衫站在抄手游廊的红灯笼下,仰头望着星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不语推门进去,他恰好回首望来,“高山流水,清风明月,小姐属意哪个?”
夏不语摇头,“既不要高山也不要明月,我要一幅肖像画,送给一位老先生做寿礼。”
男人形如枯槁,一袭古服,全身上下没一处有看头,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出奇,他愣了三秒,拂袖送客。
“我谢文芳只画死物,不画活物,小姐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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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花都,诞生于时空夹缝中的骚动土地,一座人与怪共生的都市。
夏不语是生存在花都的人类女性之一,家有一本祖传的古书名曰《不语》,尽管不是出于本意,但因为这本书她对世间大多妖怪都了如指掌。
只要是记录在志的妖怪,基本只要伸出一腿,她大约就能判定它们的品种。
为招揽客人,她在南城门下摆了一处小摊,但时常有被治安官以影响市容为由驱赶的危险。
作为怪与人沟通的桥梁,与妖怪们打交道是家常便饭,但风险极大,且每日风吹雨淋却收入微薄,这并不是她理想中的职业,所以夏不语正在考虑转职中。
她有一个中间人,名叫花容,是花都城内沿河道上的一只雌雄同体的狐狸,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还偏爱穿大红大紫的锦衣华缎,尤其是秀满繁花的那种,搁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见。
可夏不语坚信这只狐狸已定性为雄性,因为他声线低沉浑厚,富有男性魅力,且杀伐决断,背地里做过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当然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他平胸。
除了摆摊招揽生意外,花容偶尔也会介绍给她几笔大生意,例如眼下,城中喜爱水墨丹青画的某位妖怪贵族诞辰临近,想要一幅自己的画像做为生辰礼物,而这位八百岁的妖怪贵族有一位仰慕已久的画师,名为谢文芳。
夏不语告诉花容,谢文芳态度坚决,誓死不从。得加钱。
花狐狸拿着一支银烟杆,倚在绫罗绸缎铺成的美人榻上,打开夏不语拿起碗筷准备吃白食的手,悠然道:“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所谓功到自然成,你还需再接再厉。”
夏不语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翌日再度登门。
废弃的老宅里荒草遍布,夏不语推门而入,被一支毛笔砸了脚,接着是男人的怒喝声:“出去!”
第三日从书房扔出来的是一块松烟墨,第四日是上好的端砚。
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只差纸没被丢出来了。
前几个东西都给夏不语卖了个好价钱,于是到第五日她眼巴巴地在门外等着接纸,她想最好是画上几笔的,这样才能卖出高价。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一天谢文芳亲自走了出来。
夏不语在他撵人前自觉跑路,却忽闻男人在身后说道:“听闻小姐在南城门下摆了一处小摊,专为他人排忧解难?”
夏不语赶紧回头,点头如捣蒜。
谢文芳见势松口,“小姐求画心诚,我亦不愿为难,只要小姐答应我一事,我便将寿礼双手奉上。”
夏不语殷勤上前,“你要我答应什么?”
“我要你替我取回一样东西,”他有片刻失神,“一幅画......一幅美人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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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不语觉得谢文芳是在让她知难而退,一幅画消失在花都这样的时空乱流之中,想再次寻回难于登天。
她去沿河道找花容评理。
沿河道靠近三川河的一侧种满了桃花,一年四季都开花。每次起风,花瓣像雨一般不要钱地撒。
花容在窗边喝酒,夏不语推开风门,带起了一阵清风,花絮落满了一案几,连花容手中的酒盏都未能幸免于难。
低头看了眼飘着花瓣的酒盏,他又抬首望向夏不语,“这酒价值三十金,你打算怎么赔?”
夏不语谈钱就怂,她一穷二白赔不起,于是把谢文芳给供了出来。
“你说,谢文芳让你找一副美人图?”
花容的脸俊美得不像话,也只有在眯着眼喝茶的时候,才会让人记起他原本是只狐狸,“那画中美人是谁?长什么样?是何人所画?”
“......”
夏不语一问三不知,自觉没脸见人。
回到谢家老宅,她刚准备找谢文芳一问究竟,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讲话。
屋内燃着一盏灯,一男一女的身影投射在风门上。
夏不语后退两步抬头望天,天色已晚,不便打扰,不便打扰!
于是次日一早,夏不语提着花狐狸资助的烧鸭烧鹅和一那价值三十金的陈酿,来找谢文芳:“叨扰多日,给谢先生谢夫人添麻烦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谢文芳把烧鸭烧鹅还给夏不语,只留下陈酿,“何来的夫人?在下二十有八,尚未婚配。”
夏不语笑着把谢文芳准备拿走的酒又拿了回来,“原来这样呀,是我误会了,就不多打扰了。”
晚上,夏不语吃着花容给的鸭鹅,小口慢品佳酿,把事情从头到尾地缕了一遍,当即觉得谢文芳的宅子里有古怪,准确说是他的书房里藏着秘密。
她去找谢文芳不下五次,拿走了他的文房四宝,却从没进过那间书房,最接近的一次只是推开了大门,紧接着就被谢文芳的毛笔砸到了脚。
于是乎,她决定夜探谢府。
夜晚的老宅荒草萋萋,鬼影幢幢。
吃一堑长一智,夏不语翻窗进屋。
一脚踩在一幅画上,她立马愁上眉梢,暗自盘算自己这一脚要赔多少钱,第二脚还是一幅画,第三脚又是一幅,屋内画纸遍地,仅有中央的方桌上燃着一盏灯。
虱多人不痒,债多不用愁,夏不语硬着脑袋走到方桌旁,桌上摆着一张宣纸,一支玉骨笔。
纸上女子若隐若现,和满地的废画一样,画的都是同一人,这是谢文芳没画完的美人图。
抚过画中人的眉眼,夏不语不禁想起一句诗:轻似蝉翼白如雪......
“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夏小姐听过这诗?”
谢文芳站在门外,他喝了酒,如初见一般仰首沐浴着月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朝夏不语看来,“那夏小姐也可曾听说过神笔马良的故事?”
他绕过夏不语,兀自拿起桌上的玉骨笔,笑了起来。
“我曾自命不凡,得到神笔后,才看清自己。马良得神笔如虎添翼,我得神笔却是暴殄天物,皆因......我非马良。”
夏不语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倒不如大哭一场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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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相见,谢文芳酒醒了一半,晃着脑袋问她昨晚发什么了。
夏不语指着地上几张被踩出脚印的画纸,脸不红心不跳地告诉他,“府中招贼惦记,昨夜有贼光临,幸而我及时赶到,拔刀相助。”
谢文芳半信半疑。
夏不语趁机问他,要找的美人图可与“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这句古诗有关,谢文芳转身回屋的背影停顿了片刻,接着他轰地一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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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芳屋子里的女子到底是谁,夏不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谢府遭贼的次日,沉迷作画,几乎足不出户的谢大画师,竟然满大街地转悠起来。
他游走于街头巷尾,见人就说自己丢了东西。
夏不语去见谢文芳的时候,带上了那半坛花狐狸给的没喝完的佳酿。
谢文芳这次却没心情喝酒,看着夏不语的眼神中只有一个意思:慢走不送。
夏不语却径直走向谢文芳的书房。
随着大门打开,穿堂风贴着人的侧脸倏然划过,谢文芳的长发和遍地的画稿一起飘扬在空中。
夏不语从怀中拿出一物。
谢文芳定睛看清,下一瞬几乎飞身去抢——是那支被“贼”顺走了的玉骨笔。
夏不语闪转腾挪,避开谢文芳,又照葫芦画瓢,笔飞墨走间用玉骨笔在宣纸上画出那个谢文芳曾画过千百遍的女子——她玉骨丰肌,风情万种,皱起的眉宇间却是道不出的凄凉愁苦。
这是一位绝代佳丽,下一秒她便从画中走了出来,她对谢文芳低眉浅笑,对他含情脉脉。正待谢文芳伸出手去抓住这一瞬,美人再度化作墨汁,回归于纸上。
“上古有奇笔,笔名司命,画能注命,写能成真......”
夏不语已然确信,谢文芳的这支玉骨笔,便是司命。
她慢步走近,看着失魂落魄的男人,轻声道:“我若没猜错,先生要找的美人图,便是由司命所画。”